落槿的手没有立刻抽出来,不能让达米安感觉到任何异样。
她保持在被绑的姿势,手指微蜷,手腕搭在油箱上,胶带松垮地垂压在手腕下方。
她抬眸看向时浔。
那厮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,嘴角开始噙着似有若无的邪肆笑意。
原本平安扣是在小妻子手部温度低于预设阈值时,会自动导热,温度控制在38℃左右。
他不在,这东西能给她暖手用。
时浔确实是这么设计的。
没有告诉她,是知道小妻子知道这石头的作用,会更倾向于认为这是“监控”。
副石轻敲三下,也能手动触发相同功能。
但小妻子被缚,无法做动作。
两块玉石要在1.5米内才可以感应互调,所以时浔只能以近距离操控,将表面温度升高。
既要绑缚带软化,又必须保证小妻子短时接触完全安全,还要达米安无法察觉。
好在过程没有电磁信号,达米安的注意力也一直被他占据着。
两个人从对峙开始,视线就没有分开过,达米安在等他先动,他在等落槿脱困。
时浔把目光从达米安脸上轻蔑地移开,落在小妻子身上。
漆瞳里映着车灯的光,缩小版的她,狼狈的、嘴角带血的、头发散乱的。
是他失责了。
他不该让她陷入这种境地,还让她受伤,应该想一个更加两全其美的方式,在她被碰到的第一秒就阻止。
不。
是不应该让她被碰到。
从她决定独自溜出去透气开始,从黑市开始,每一步都在错,他不应该让她一个人。
时浔掀唇,温和的嗓音穿过夜风和引擎的轰鸣:
“宝贝,别怕。”
落槿没有应声,不明就里的看着刚刚还一副“你敢跳试试”的凶样,又气得换了称呼的男人。
此刻没有分毫责怪,只剩满溢的温柔,一定是他生得过分出尘,才让她莫名哽咽。
时浔说,要信他。
她好像总是很难做到,她有自己的目的。
可每次,又很难不信任他。
缓缓收回了落在达米安身上的余光,连同想拖着达米安一起往下坠想法,把所有的注意力都藏了起来。
时浔越是无视达米安,达米安便更不耐,注意力被他赤裸裸的无视给占满了。
没有注意到落槿手腕上已经松开胶带,蛇盯着猎物般,蓝眸里翻涌着被轻视的怒火。
“怎么?”达米安抓狂,“不心疼?那我把连人带车一起推下去?”
时浔没有回答。
他的手指在身侧动了动:
准备。
同一瞬,落槿的右手从胶带中滑了出来。
像一条挣脱了渔网的鱼,无声、迅速、带着报复的快意。
左手在同时探向靴侧根部,夹住藏在鞋跟弧面暗槽里,时浔给她的薄刃片。
这还是上回在他皮带翻到了薄刃,她觉得好玩。
有次去时浔书房,见他还在开会,百无聊赖地把一整套都翻出来。
在旁边一片一片地弹着玩,听它们发出不同的音调。
时浔开完会,见她盘腿坐在地毯上,便把她弹的那片刃片按在她掌心。
“喜欢?”他说,“教你。”
给她讲了整整一个晚上。
教她怎么玩,怎么藏,藏哪儿不容易被发现。
时浔说,这是钴基非晶合金,没有晶界,所以既硬又韧,可以切开任何不锈钢和钛合金。
时浔演示给她看时,用它不费吹灰之力的切断了一根八毫米钢筋。
又见他把刃片弯成一个圆圈,柔韧到能塞进打火机的防风罩里,说把其扔进安检传送带,都不会被察觉。
给她的时候,落槿用千分尺量过,0.03毫米,比蝉翼还薄。
可以藏在鞋跟、皮带扣背面、发夹、口红管的底部……
时浔说:“武器不是越大越好,是越让你感觉不到它的存在,越好。战场没有口袋,身体就是武器库。”
又说,“最好的藏刀处,是你自己都忘了它藏在哪个地方。”
有道理。
她真忘了。
直到刚才时浔抬手提醒,她便记了起来。
刃片在手,但她知道,以自己现在的力气,伤不了达米安。
他身上有护甲,她连站都站不稳,但她不需要伤他,她只需要一秒钟的空档。
落槿假意将刀片抵向达米安的大腿内侧,人体最脆弱的部位之一。
那个位置,护甲覆盖不到,是每个雄性生物刻在基因里的禁区。
达米安果然格挡,右手从她的腰侧松开,身体往左侧倾斜,敏捷一躲:
他道:“小夫人,你胆子不小。”
他的缚带可是军制加工的,光绑着就能叫人疼痛难忍。
这个女人的手腕被倒钩嵌了这么久,皮肤都磨烂了,竟还能自己松绑。
目光扫过她手腕上那圈已经脱落的胶带,停了一瞬。
一刹,落槿迅捷的从机车上滑了下来,双脚还没沾地,身后就传来达米安阴恻笑声:
“想跑?你跑得掉吗?”
达米安反应快极,另一只手如影随形地探来,还未触到,时浔的刃片扔了过来。
“嗤!嗤——!”
一枚刃片倏然擦过,钉入达米安伸来的右手手套,皮开肉绽的撕裂声。
第二枚更狠,直接楔进他右肩关节的护甲缝隙,直没入肉。
发出“噗”的一声,刀锋切断肌腱。
达米安的右臂猛地一颤,手指有一瞬的失去知觉。一个侧身,躲过落槿甩向他颈动脉的刃片。
他怪异一嗤:“Stellan,你还是这么阴。”
不过找到时浔的命门,受点伤也算值了。
车子本就半悬空,达米安这一动,车身立刻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,猛地往下一栽。
达米安一只脚毫不留情地点在她肩上,借力跃起,踩得她肩膀几乎脱臼。
居高临下的站在车上,眼里满是暴虐的快意。
他道:“下去吧!让我看看,Stellan能不能接住你。”
落槿从车上滑下的一瞬间,体力全用意志撑着,刚着地还未站稳,腿一软,身体往斜坡方向坠。
落槿:“……!!!”
真是虎落平阳,还要摔沟里?!
憋屈得想咬时浔一口。
等等就咬!
达米安蓝瞳腾起被人暗算后的怒流,另一只脚抬了起来,准备朝落槿的背上狠狠踢去。
想从车上跳下来的同时,把她也踢进深沟,看时浔的反应。
千钧一发之际,一道身影带着冷冽的风疯狂地扑了过来。
时浔眸中翻沸着落槿从未见过的具象化恐惧。
他大步欺身,一只手臂箍住她的腰,另一只手稳稳地护住她的后脑勺。
将她整个人在坠落的边缘生生捞了回来,紧紧抱着。
巨大的惯性带着他继续往前冲,一个拧身,自己背朝斜坡,用腰腹托住她。
碎石沙土从脚底滑落,时浔身体在斜坡边缘堪堪停住,脚后跟已经悬空。
怕落槿的脸撞上他的胸口。
他刻意收紧了胸肌,五指插进她散乱的发里,用掌心和前臂垫着她的脑袋,避免她撞上硬邦邦的骨头。
手,颤得厉害,骨子里往外渗的发颤。
时浔下巴抵着她的发顶,发丝拂过他冰冷的唇,那双仿佛万物皆为蝼蚁的眼睛,此刻灼得猩红。
他喉结滚动,嘶哑道:“宝贝,接住了。”
没有听到时浔粗重的呼吸。
落槿靠在他胸口,听到的是他比她还乱的心跳,把全身的力气交付出去。
她阖眸嘟囔:“时浔,你心跳好吵。”
时浔一哽,气音压抑:“别说话,呼吸放慢。”
小妻子呼吸时有捻发感。
肋骨可能裂了。
时浔把她整个人裹进风衣里,掌心按在小妻子后背,感受到她胸腔里不正常的震动。
忙将指腹按在她脉搏上。
微弱,但倔强。
他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见的松懈,悬在喉咙口的心脏重新放回胸腔。
达米安见是时浔,一脚踢得更加用力,靴底破风声凌厉,借着反作用力,从即将坠落的机车上弹起。
时浔连闷哼都没有,抱着落槿一闪身,退到越野车身后,动作快若鬼魅。
重机车失去了平衡。
整辆车像一头栽倒的巨兽,轰隆隆地滚下斜坡,震耳欲聋。
车灯在翻滚中忽明忽暗,油箱破裂,汽油味弥漫在夜风中。
最后一声巨响从底部传来,而后死寂。
达米安稳落地面,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,视线循着他们的背影,嘴角咧开一个邪气十足的笑容。
“砰!砰!砰!砰!砰!砰——!”
啸叫声连成一片,像死神的敲门声在夜空中炸开。
埋伏在远处的狙击手,子弹同时出膛,划破空气,十字准星锁死达米安的眉心。
他不动不躲,享受的舔了舔顺着手臂滴落的深红。
“Stellan,”达米安笑着低语,“这个女人,早晚会捅你一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