忽然,侧前方的机车像鬼影般隐入夜幕,取而代之的是几辆越野车从暗处滑出。
呈品字形,横在路中间,车灯全开,刺目的白光将前路堵成一面光墙。
达米安被迫减速,猛捏刹车,机车轮胎在地上拖出两道焦黑的长印,火星四溅。
堪堪停在越野车前面不足一米的地方,车头几乎贴着最前面那辆车的保险杠,再往前一厘米,就撞上了。
落槿被惯性往前一甩,达米安左手猛扣住她的腰,将她按回油箱上。
落槿:“……”
刚刚那人,要么是时浔,要么是另一个想截胡的疯子。
不管是哪个,她都觉得比这个顺眼一点。
至少他没掐她脖子。
车门同时打开。
沈二、沈三、沈四等人从车上陆续下来,无息地散开,手里的枪已上膛,黑洞洞的枪口对准达米安的脑袋。
十几个红点,在他额头上跳舞,但没有人敢碰扳机。
达米安的手还捏在少夫人的脖子上,指尖虚虚地扣着她的喉管,只要他稍一用力,喉骨就会碎。
这个角度,没有人能在他的手发力之前击中他。
落槿被颠得发麻,在达米安怀里换了个姿势,勉强转过身,清冷的小脸在看到沈二沈三,眸子一下亮了起来。
“沈二沈三?你们好哇~瘦了哦!”她挥了挥能动的那只手,“时浔把你们调回来了?在外面玩够了?”
众保镖嘴角不约而同一抽:“……”
有那么一瞬,他们以为少夫人身后坐着的,是少爷本人在遛弯。
不然她怎么能这么有恃无恐?
沈二手一抖,枪口没晃,眼神漂移,明显是被少夫人的淡定惊到了。
沈四面无表情地斜了沈二一眼:少夫人一直都是这样的,习惯就好。
达米安一条腿撑在地上,看着那些枪口,不慌不忙地将头盔取下,优雅得似在摘一顶礼帽。
露出一张笑得邪妄的脸。
他理了理被压扁的浅金短发,头盔往身后的深沟里一扔,在斜坡上弹了两下,滚进黑暗。
“Stellan还是一样聪明。跟我玩游戏?”他道,“只不过——这次是不是慢了点?”
特地把他逼到这里?
郊区,斜坡,无监控和路人,连路灯也无。
选了个好地方,正合他意。
达米安垂眸看着落槿,笑得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魔。
他凑近她的发顶,又缓慢移向颈侧,享受的吸了长长一口气,胸腔挤出的低音炮,满足道:
“时浔的女人,很香嘛~”
落槿:“……”
这浓重的欧美口音,还是时浔的比他好听一点。
后颈的因这气息而微微发凉,让落槿觉得自己浑身在起鸡皮疙瘩。
不是怕,是恶心。
这个人是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吗?
说话的节奏、逻辑、语气,极度自信。
根本不把眼前这十几把枪放在眼里,不是蠢,是知道这些人不敢开枪,又或者说,开了枪也留不住他。
时浔怕她有危险,就是因为这个人?
那她大概理解了时浔的担忧,不是怕她打不过,是怕她被恶心死。
落槿决定回去之后要让时浔给请她买一冰箱冰淇淋作精神损失费。
要两冰箱。
脖子还被他虚虚地扣着,那只手似乎没有用力。
落槿刚刚试了试,说话没问题。
她清了清嗓,搭话:“那什么,这位大叔,我不是时浔的女人。”
达米安闻言,扼住她喉咙的手松开,改成捏住她的下颚。
带着手套的手粗硬有力,卡住她的下颌骨,迫使她仰头。
达米安野兽般的眼睛近距离地打量她,像在端详一件古董的真伪。
确认没有认错。
落槿也借这个机会看清了他的脸。
好吧。
不是鬼火少年,是鬼火老男人。
一副纯欧美面孔映入眼帘,皮肤是日晒后的小麦色,轮廓刀削斧凿,颧骨高耸,鼻梁挺直。
深陷的眼窝里嵌着双蓝瞳,冰冷得像冻湖,没有光芒,只有发凉的锐利,睫毛浓密卷翘,唇薄带嘲。
下巴上一道月牙形的旧疤痕,没有破坏他的容貌,反添了野性美。
危险的妖冶感,还是哥特妖。
落槿在心里给他打了个分:
危险指数十,颜值指数七,扣三分是他的眼神让她不舒服。
落槿觉得,虽然这人长得和时浔一样妖孽,但这双眼睛要是长时浔脸上,一定更好看。
整体来说,他就是那种走在街上能让人回头多看两眼的男人。
只是回头多看两眼不够,时浔在时,她能盯十分钟。
“大叔?”达米安嗓音捎带几分玩谑,“华国的女人,这么怕死?为了保命,连自己的身份都不认?”
他觉得,绑架这个女人,可能是他做过最有趣的决定。
不尖叫,不求饶,不哭。
落槿对上那双蓝眸,没有退缩。翻了一个大大的、毫不客气的白眼。
那白眼翻得,保镖们都看见了,嘴角又是一搐。
她嫌弃道:“大叔不是华国人?我的意思是——我是时浔的妻子,不是他的女人。
女人可以换,妻子不能换。你绑架我的时候能不能搞清楚身份?不然赎金都开不对价。”
达米安眼里又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,捏着她下颚的手松开了,扣回她的脖颈。
“妻子?女人?”他道,“在我眼里,都一样。”
落槿纠正:“不一样!女人和妻子,有本质区别。
妻子受到法律和社会的双重认可,女人只是生物学上的描述。”
又道,“按理,您这个年纪应该分得清楚,就不用我教了吧?”
达米安:“……”
他这个年纪?
三十岁很老吗?
达米安见过太多强装镇定的。
她的脉搏他一直在测,这个女人是真的不怕他。
一双眼睛狡猾得很,底下全是试探,好久没遇到过这么有意思的人。
时浔的运气总是比他好那么一点点。
达米安蓝眸微阖,嗓音邪气十足,听不出喜怒:
“你是第一个……这么叫我的人。”
不是畏惧。
落槿面不改色:“哦,那我拿个第一。回头给我颁个奖。”
又说,“人生又多了一个成就。奖杯不要太大,我怕重。”
周围举枪的保镖们:“……???”
少夫人又在干嘛?
唠嗑吗?
她在跟一个随时能捏死她的疯子讨论婚姻法律关系?
落槿继续输出,越说越起劲:“还有,老大叔,我是人质不是货物!
你能不能有点职业素养?劫持人质也讲基本法的好吗!”
“不能因为你不是华国人就不遵守华国法律,我在华国是有合法地位的,你绑我之前不做背调的吗?”
达米安手指收紧了一下,似威胁:“……你就不怕我杀你?”
落槿科普:“杀我?因为我嘴碎就撕票?因被害人顶嘴加重处罚?”
又说:“绑架罪,十年起步,杀人是另一码事,最高无期。数罪并罚,这辈子就交代在华国了。你考虑清楚了?”
众保镖:“……”
少夫人不去考律师执照,真是浪费人才。
他们怀疑,达米安绑架落槿,到底是自己倒霉还是自己倒霉。
少夫人一个人就能把人给烦死。
达米安拇指按在她的喉结旁边,嗓音低到只有落槿能听见。
“你很有意思,”他道,“我开始理解Stellan为什么娶你了。”
落槿:“谢谢。我老公也这么觉得,不过不是因为我有意思,因为他爱我。”
又说,“爱,你懂吗?就是那种……我也不懂。算了,跟你说不明白。”
达米安终于默了默:“……我不是在夸你。”
落槿:“我知道。但我当你是夸我。反正你怎么想关我什么事。”
他夸不夸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,她的自我认知很稳定。
达米安蓦地笑出声,对着黑暗中的某个方向,扬声挑衅道:
“Stellan,你的女人是个宝贝。”
又凑近落槿,嗑药般兴奋的附耳道,“他不出来,Stellan要是追不上你,我就带你回欧洲。”
落槿眼皮都不掀,只动了半个下巴:“……欧洲?我不喜欢。而且,还没白天,你做什么梦呢?”
宝贝?她当然是宝贝。
用得着他说?
时浔天天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