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芷睨了眼程璟潇手里的东西:“这玩意儿你从哪扒下来的?”
程璟潇:“狙击手身上。”
适才从其中一个狙击手身上搜出部类似手机的电子设备,他边走边递到安芷手里:
“这次行动参与的人,全部有记录。”
安芷接过。
屏幕的光把她艳绝的脸庞照得有些冷。
目光落在最后一条下达的指令上,用暗语写成,解码后的意思是:
优先击杀Stellan的人,不留活口,不留证据。
安芷盯着那行字,涌上一层杀意:“达米安是吧?本美人记住他了。”
又目光如刀,剜向程璟潇,“你早就知道有埋伏?刚才站着不动,就是在等他们暴露位置?”
程璟潇喉结滚动了一下:“不是。”
他没有正面回答。
本来不用。
他们原本的计划是将她们先堵在黑市里。
不是临时起意,是提前一晚定好的方案。当然,堵的地点也不是黑市,是落氏。
不需要她俩冒任何险。
落槿这一跑,所有预设全部推翻,只能临时调整。
沈一带人从各面堵,程璟潇从下面封。
另外两个训练有素的诱饵会假扮落槿和安芷,从金融街任意出口离开,引到达米安提前布置的伏击圈。
达米安既然来了,没有得手,那就还有下次。
这个疯子,一次不成功,会来第二次、第三次,直到猎物到手。
与其让他躲在暗处随时可能咬一口,不如引蛇出洞。
达米安目中无法,就算时浔安全把落槿接出来,也免不了一场生死时速。
只有先把落槿安全转移走,时浔才能心无旁骛地对付他。
所以他们的计划是:
诱饵先走,吸引火力,坐着防弹车在市区开;
真正的落槿和安芷从另一条路转移;
时浔在后方压阵,等达米安暴露全部火力点,拔除后,随他正面交锋,不死不休都行。
就算拿不下达米安本人,也能让他消停半个月。
谁知道落槿跟条泥鳅似的,说溜走就溜走。
她根本不按剧本走,黑市里的人还没堵上来,她已经从电梯溜到了泉水花园。
能从鬼市出来的电梯,都是监控死角,谁也找不到她们。
计划全乱套了。
大家从猎手变成了救火队员,埋伏变成了追击,追击变成了截击。
现在只能靠时浔临场发挥。
安芷盯着他看了半晌,没有追问。
事情已经发生,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,问再多也改变不了什么。
每多问一句,追落槿的时间就晚一秒。
她返回原先的地方,从花圃下面摸出那沓文件,检查了一下没有损坏,拍了拍上面的土,夹在胳膊下,继续跟着程璟潇走。
夜风很大,吹得她眼眶发酸。
心里忽然翻起一个念头:
落槿对时浔的信任,深到落槿自己都没察觉。
就在刚刚的混乱中,落槿被劫上车前,还偏头给了她一个口型:
“别担心,有时浔”。
暗处停着的一辆黑色越野车,引擎没熄火,在等它的主人。
车灯没开,车身融在夜色里,只有排气管冒出的白烟暴露了位置。
程璟潇拉开车门,把安芷推进副驾驶。
安芷还没坐稳,他已经绕到另一边坐进驾驶座,车早就热好了,引擎轰得像憋足了劲的猛兽。
他一把扯过安全带:“现在,去找你宝贝儿。”
安芷的枪还握在手里,枪柄上沾着她掌心的汗。
她看向程璟潇,一贯妖冶的脸上此刻没了平时的慵懒,凤眸里只剩焦虑:
“程璟潇,要快。”她有些焦急,“落大哥说,落槿和别人不一样。”
她没说完。
尤其是骨头,不能摔。
落槿的骨头比普通人脆弱,这是落大哥千叮万嘱过的事。
安芷咬了下嘴唇,把涌上来的自责压下去。
脑子里一遍遍回放落槿被撞上油箱时的场景,撞那一下,她不知道有没有事。
如果不是她反应慢了那么零点几秒,落槿不会被铜片割伤;
要是她再快一点,也许能拽住落槿的手腕,不让她被达米安拽走。
“系好安全带。”程璟潇没有看她:“她会没事的。”
又说,“以达米安的身手,想杀她,不用把她劫走这么麻烦。”
达米安把落槿弄走,是想试探她对阿浔到底有多重要。所以在试出结果之前,她不会有危险。
他一只手猛打方向盘,另一只手按着耳麦:
“阿浔,我们来了。这边的钉子全部拔了,他顶多留一手幼崽,你专心追,不用管后面。”
程璟潇心里清楚,时浔这个人,从来不会为了一个目标去牺牲另一个目标,也从不拿自己人的命去赌。
时浔着急,妻子的命,不是可以量化的筹码,却也不会让手下替他填坑。
他要落槿安全回来,也要自己的人一个不少地回来。
耳麦传来时浔简短的一个字:“嗯。”
程璟潇狠踩油门,越野车冲进了东向公路的夜色中。
安芷心跳快得要从胸腔里蹦出来,像是在跟落槿隔空立约,她喃喃道:
“宝贝儿,你给本美人撑住。不许出事。”
程璟潇没有说话,现在唯一能安慰这女人的,就是把落槿带回来。
他把油门踩到底。
*
另一侧。
落槿依旧小嘴不停,喋语连连,滔滔不绝。
落槿:“老大叔,你连这条路都出不去。还欧洲?”
达米安:“……”
落槿:“你签证办了吗?”
达米安:“……”
落槿:“护照带了吗?”
达米安:“……安静。”
落槿:“偷渡犯法知道吗?”
达米安咬肌一紧:“Shut up!”
落槿觉得自己这张嘴可能是今晚最忙碌的器官,比她的心脏还忙。
但她停不下来了,嘴有自己的想法。
落槿歪歪头,试图活动一下僵硬的颈椎,她刚动了一下,达米安的手就收紧,不给她动弹的机会。
“老大叔,你能不能换个姿势?我脖子快落枕了。”她皱着眉头,“这手套还硌得慌,能不能换个软一点的?”
达米安微微低头,看着她时,蓝眸更加病态兴奋,像暗夜里的狼眼,泛出光泽。
他觉得这个小猎物有趣到不行,让人想留着慢慢玩。
凑近落槿的耳廓,声线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:
“带你回欧洲,你就会喜欢上的,我算半个医生,专门治嘴硬的女人。
还有几条蛇,专门吃嘴硬的女人,它们喜欢从嘴巴开始,慢慢往下。”
落槿将嗓子里的甜腥味咽下,嗤笑回怼:
“嘴硬是因为我说的是事实,不是病。至于蛇?你先让它学会走路再来吓人。”
几条蛇?
端木彧的蛇窟她都见过,最大的家伙一顿能吞一整只羊,他那几条估计只能吃老鼠。
见他像狗一样凑近她的发顶嗅来嗅去,呼吸湿热地喷在她耳垂上,令人十分不适。
落槿眸底闪过抹毫不掩饰的厌恶,她偏头躲开,不耐道:
“你烦不烦,能不能不要老凑这么近?一股子烟味。”
时浔就不会。
她都没见过他吸烟,身上永远是干净的清冽气息。
不像这个疯子,一身烟味加硝烟味,像刚从火灾现场爬出来。
达米安嘴角的弧度加深:“毕竟,小夫人不仅香,骨头还挺硬。”
落槿瞠眼炸毛:“什么小夫人?谁是你小夫人?不准这么叫我!”
换了口气,又说,“还有,你能不能不要叫我老公的名字?你们很熟吗?他认识你吗?”
这个人洞察力极强。
她的右手被绑缚带缠得死死的,连接的胶带和她的左手被捏在一起。
稍一挣扎,他就拉紧,像是早就预料到她会往哪个方向使劲。
落槿根本施展不开。
这人嚣张到了极点,被枪指着还在这里跟她闲聊,是附近有他的人吗?
达米安邪邪地扯了扯唇角:
“我们是认识二十几年的老朋友了,也是……对手。”
感受到他手指短暂一僵,表情复杂,有回忆,有挑衅,还有一种落槿读不懂的东西。
她恍然大悟的“哦”了一声:“……那你挺惨的,我老公可厉害了,你只有输的份。”
“二十几年?二十几年你都没赢过他?那你挺废的。”
又安慰道,“真的,我不是嘲讽你,输给我老公不丢人。”
“输了二十几年还这么执着,我都不知道是该佩服你,还是该同情你。”
达米安的手指第三次不自觉地收紧,从虚扣变成了压迫,力道大得落槿的喉骨发出细微的“咔”声。
“……你再说一句,我不用蛇了。”他嗓音危险带笑,“我亲自咬。”
落槿:“……呃。”
气管被那股力道压缩,发不出完整的音节,她瞪了达米安一眼,用眼神骂他。
他敢咬,她一定把他满嘴牙敲掉。
技不如人还不让人说了?
真小心眼!
众保镖把枪再度扣紧,手指在扳机护圈外发抖:
“……”
少夫人,您知不知道自己戳到人家伤口了?
血喷三尺高。
他们现在应该担心少夫人的安全,还是更应该担心达米安的心理承受能力。
达米安不再同她耍嘴皮子,目光从落槿脸上移开,扫过四周。
全副武装的保镖越来越多,车灯从四面八方涌来,他眸光阴鸷沉沉,毫无忌惮,反倒愈发亢奋。
“Stellan不出来,”达米安志在必得道,“那我就先把他的……妻子,带走了。”
唇几乎贴上落槿的后颈:“小夫人,可要坐稳了。”
落槿喉咙被掐住,硬挤出声:
“等——等——等——!”
再颠下去,她估计又得少活几年。
达米安好奇,手略略一松,落槿立刻吸气。
她淡定道:“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,你能不能先告诉我?”
又兀自说:“你是不是飙车输给我老公太多次,所以才来绑他老婆泄愤?”
达米安没有回答,眼底疯意愈发炽盛,猝然一脚重踏油门,启动车子。
众保镖:“……”
少夫人,您是要把这疯子说自闭,给大家省事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