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乎同一瞬间,安芷那边也遭遇了冲击,她站在落槿右侧半步的位置,刚想喊“宝贝儿小心”。
机车已劈了过去,掠过时气流掀起安芷的衣角,长发凌乱,整个人被气浪推得往旁边踉跄。
一只手从侧面闪伸过来,五指钢爪般扣住她的上臂,力道重得像要把她的骨头捏碎。
程璟潇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,平淡道:
“站稳了。”
安芷惊魂未定地抬头,瞳孔里映出的画面让她后背渗出一层层冷汗。
她玩机车,太知道眼前这辆是什么货色了,明显是改装过的重型机车,单排气量至少一千三百cc。
刚刚那车速,五秒不到跑了三百米,平均时速两百七十公里。
在广场上开这种速度,已经不是疯狂了,是死神在开车。
一个石子就能让车飞出去,人车俱毁。
落槿被那机车手制住,像被猛禽攫住的猎物。
她半边身子悬在车身上,左臂的伤口在风中撕裂,血珠飞散。
机车手没有减速,反而猛拧油门,引擎发出更暴烈的震鸣。
后轮一拧,在地上拖出一道漆黑的胎痕,冒着白烟,橡胶烧焦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。
来人带着头盔,跨坐漆黑铁骑,全黑作战服将身体裹得密不透风,臂膀的面料被遒劲肌肉撑出紧绷的褶皱。
他一只手握着车把,另一只手捏着落槿的胳膊,一提,她像猫一样被拎起来,放在自己前面的油箱上。
落槿侧坐着,腰侧硌在油箱边缘,硌得她眉头紧蹙。
机车手硕大的身躯向前一倾,将落槿整个人罩得严严实实。
她一米六八的身高不算矮,但在他怀里,连头顶都够不到他下巴,从外面几乎看不到落槿一根头发。
沈一几人的枪口对准那辆机车。
这种情况,他们不敢开枪,少夫人在他手上,子弹不长眼一回事,眼前这疯子万一拿人挡……
机车手鹰隼的眸扫过广场,目光鬼魅般邪冷,无一丝温度。
他似乎不急于突围,反而享受这种危险,享受这些枪口对准他却不敢开枪的窘迫,唇弧在头盔下若隐若现。
突然,他又骤轰油门,车头腾空调转,车身几乎贴着地面倾斜了四十五度,前轮离地,后轮单点着地。
安芷惊道:“他想干什么?!”
话音未落,咆哮盖过一切,机车带着落槿直直向前方弹射出去,速度快到众人的视线都追不上。
残影还没在视网膜上消散,远处传来另一阵引擎的咆哮,更低沉,更暴烈,像沉睡的巨龙被惊醒。
粗暴地压过达米安的排气声,新的机车从广场南侧切入,速度快到声音还没传开,两道银白光轨撕破夜幕。
两辆车,一前一后,在金融街的夜幕下开始不要命的追逐,像两条毒蛇缠斗,又像两把刀碰撞。
沈一几个反应迅速,受了伤的留下,其他人已经追了过去。
机车、越野车,此起彼伏。
“落槿——!”安芷挣扎,想甩开程璟潇的手:“放开!我要去追!”
程璟潇一只手揽住安芷的腰,将她捞了回来,固在身侧,目光追着那辆已经冲出一百多米的机车。
“别动。你追不上的,”他道,“等你开车出来,他们已经出城了。”
又嗓音低沉,“交给阿浔,相信他。”
安芷指甲陷进掌心,尽量克制:“程璟潇,要是时浔没接住她,我就把你电成烤全人。我说到做到!”
程璟潇嘴角轻搐,无奈道:“放心,我比你还不想看到那个结果。”
安芷喘着气,眼睁睁看着姐妹被掳走却无能为力,怒红眼眶,她道:
“那是什么人?谁的人?你们的人?又是意外?”
嗓音蓦地拔高,“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这种事?”
程璟潇的目光从机车消失的方向收回来,落在地面最近的铜片上,声音多了几分凝重:
“达米安,古沃斯养的一条疯狗。这种投掷手法,是他打招呼的标志。”
其他的……
这么多个角度,肯定有达米安的影子,黑暗中还有不知道藏在了多少的投掷者。
他手指摩挲着枪柄,眼底的寒意比铜片还冷,扣着安芷的手依旧没放,拿枪的手按下耳麦:
“清理现场,伤员退下,影子留下。其他人沿东向公路追击,保持通讯。”
安芷试着挣了一下,纹丝不动,才发现这男人力气这么大,手臂被箍得生疼。
她咬牙,把想掏电棍的冲动压下去。
这会子还真不能电他。
电了他谁带她去追?
她坚决道:“本美人才不管他是达米安还是达米面!我有车,你认识他,那就一起追!”
程璟潇把安芷攥得更紧,吩咐完,才低头掠了她一眼:
“不是要追?跟紧我,我带你去。”
安芷很少外露惊慌,现在却喉音微颤:“如果落槿出了什么事,落大哥……”
程璟潇打断她,声线轻而笃定:“不会。阿浔在。”
安芷侧目。
看到程璟潇对时浔是比信心更深的信任,那要经历过无数次生死考验,被时间验证过才会有的。
安芷阖眸半息:“最好是!”
程璟潇拉着她,脚步没停,眸光沉敛,底下寒意遍生。
他没有往停车场的方向走,往暗处走。
安芷警觉,压嗓:“去哪?”
“先把暗处的钉子拔了。”程璟潇将一把备用的手枪塞进她手里,“不拔掉,我们追出去也是靶子。”
又按麦道:“B区三点钟方向,两个热源,疑似投掷手。C区七点钟方向,一个。F区,双子塔裙楼观察手……处理掉。”
耳麦那头传来几声干脆的“收到”。
“D区十一点钟方向,三个。E区五点钟方向,一个狙击位……”程璟潇道:“剩下的,我们来。”
安芷扫了眼他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坐标和代号,心里一阵后怕。
如果她和落槿刚才从广场直接跑向停车场……
安芷冷静了几分,不再废话,握紧枪,跟上程璟潇的步伐。
程璟潇:“按坐标同步清除。三、二、一——动手。”
两人切入黑暗,节奏同步,没有任何语言交流,像配合了无数次一样。
枪装了消音器,暗处传来几声闷哼,两人的枪口各自冒出一缕青烟。
程璟潇眸带欣赏,这个女人,第一次和他配合清场,没有犹豫,没有手抖,枪枪命中。
红点已从热成像图上消失,没有检查战果,他拉过安芷的手腕:
“走。”
*
静默彼端。
十几辆机车和越野车从后面追来,紧咬不舍。
车灯在黑夜中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,引擎声汇成一片,像暴风雨前的电闪雷鸣。
达米安把车开成了飞碟操作感。
他单手扶把,另一只手虚扣在落槿的脖子上。
在车流中穿梭,红灯不停,弯道处蛇形甩尾,直线上加速时,推背感把落槿压得紧贴油箱。
每一次追兵快要咬上,他都会突然变道,从一个正常人想都不敢想的缝隙里钻出去。
两卡车之间,逆行道,人行道,大树杈……
哪儿都敢拐。
还有一辆车,比他更不要命的开法。
银灰机车咬得最近,车手的技术和达米安不相上下,步步紧逼。
甚至拉到了达米安的侧前方,他不闪不避,两车并排,距离不到半米,试图压缩他的空间。
两人同时偏头,头盔的反光镜里闪过一道冷光。
落槿盯着那银灰头盔,总觉得那人在看她,心里一动。
达米安不跟他硬碰。
猛打方向,车身一斜,从右侧护栏之间那道窄到离谱的缝隙里钻了过去。
郊区到了。
达米安不但不减速,反而再次轰油,车速飙到让落槿怀疑他是不是想飞。
路面变得坑坑洼洼,她被颠得五脏六腑都在叫嚣。
“砰!”一个坑。
她的额头差点撞上车把。
“咣!”又一个坑。
她的后脑勺直奔达米安的下巴。
达米安避开了。
落槿耐心终于归零,也不管对方听不听得见,她扯嗓:
“你是不是有毛病!会不会看路?这路是人开的吗?你是开车还是开过山车?”
“故意的?嫌我命太长你直说,我自己跳车!”
这什么破路!
华国的路政是吃干饭的吗?!
达米安没说话,手虚扼住她的喉咙,隔着手套,感受她的脉搏。
一跳,一跳,一跳。
平稳。
很平稳。
被他劫持的人,心跳比他测静息心率时还稳。
达米安眯了眯眼。
时浔的女人,的确有点意思。
落槿得不到回应,更烦了:“……你骑车技术能不能好点?开慢点会死啊!”
她现在觉得荒谬。
非常荒谬。
被一个连名字都懒得报的鬼火少年挟持着,在郊区飙车。
身后时浔的车队浩浩荡荡,前面不知道是哪个犄角旮旯,鬼知道他要开去哪。
她手上的伤其实没多疼。
倒是刚才撞上车身那一下,让她很不舒服。胸口闷,呼吸有点费劲,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。
今晚的运动量肯定超标了。
她本来的计划是:拆几根骨头,回家泡澡,等时浔回来撒个娇。
行吧。
反正都这样了。
她往达米安胸口处靠,不至于太颠,闭上眼睛,开始在心里默数:
一只时浔,两只时浔,三只时浔……
数到第七只的时候,又一个坑,她又弹了起来。
“……我!你!他!!C!!”
等时浔把这人绑起来,她要亲自开他在这条路上跑十趟。
不行。
亲自不了!
让时浔开!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