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槿做得很专心,这是个细致活。
旁边计时的阿明数到了第十四根,咽了咽口水,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秒表:
才过了十七分钟。
他的胃里翻了好几翻。
想转头不看,但不可以,他得继续看着,要帮忙数数。
King·W小先生的手段,他是听说过的。
出手必见骨,从不谈条件,从不留退路。想从她那里得到什么,只有一种方式:
她主动给。
原来,传闻是真的。
在心里把自己当初投靠King·W的决定重新确认了一遍:
庆幸,无比庆幸。
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,他会更早投靠。
这个女人,不是他能惹的。
阿明控制呼吸频率,生怕会被她嫌吵。
一只左手,五根手指,十七块骨头,指骨十四块,掌骨三块。
落槿一块一块地拆,一块一块地摆。
四十分钟。
阿明看了一眼秒表,四十分钟零二十七秒。
整个过程,马柯森全身皆是冷汗,嘴唇泛紫,瞳孔涣散无焦,手部用惨不忍睹都无法形容。
被药剂吊着,他还没晕倒,更能够感受到骨头被剥离的感受。
整个客厅里弥漫着浓腥味和焦糊味,像某种令人作呕的鸡尾酒。
按着马柯森的四个彪形大汉都不约而同地皱起眉。
他们不是没见过血,不是没见过刑,但今天的小先生比往常的每一次都狠。
像换了一个人。
还是说,今天的她,才是真正的她?
门边的阿焊、老五、毛儿三人,脸色青灰交叠,觉得胃里有点不舒服。
内心OS:
这两女人电他们的时候,是真的手下留情了。
如果真用手术刀,他们现在已经是个“散装”的了。
毛儿低声道:“你们……有没有觉得,时爷的女人比时爷还恐怖?”
老五:“太有了……不是觉得。是确定。我确定。”
百分之一千的确定。
阿焊:“不是觉得,是实证……有数据支持的实证。”
三人现在觉得,被电是一种仁慈,被电是一种福报。
程璟潇一只手插在口袋里,另一只手握着手机,低头看了一眼屏幕。
晚上六点整。
以及,时浔新发来的消息:
【时浔】:「十五分钟后落地」
程璟潇眉毛差点飞到额头上:“???”
比预计的还要快一个半小时。
这家伙不会违反了所有航空安全条例,不要命地让飞机加速往这里赶吧?
他是把飞机当战斗机开,还是把飞机当火箭开了?
程璟潇看了眼客厅上方,还是回复道:
【程璟潇】:「阿浔,尽快。」
他打完这几个字,犹豫了一会,又补道:
【程璟潇】:「你老婆状态不太对,拆着人骨数着。」
【程璟潇】:「活的,落崇那手下。」
这种消息发出去,时浔指不定落地后会把车开飞起来。
他都能想象那个画面:
时浔从飞机上下来,面无表情地拉开一辆车的车门,在帝都的晚高峰里杀出一条血路。
但想起季清叙说过的话,他又觉得,也许时浔来了,落槿会停。
不是怕马柯森死,是她再这么拆下去,程璟潇怕她自己先走不出来了。
程璟潇发完消息,把手机扣在掌心,等了片刻,没有回复。
他垂眼算了一下,时浔到黑市,差不多还有不到三十分钟能到。
他目光重新落在落槿身上,她正在拆马柯森的腕骨。
落槿这享受般的沉迷状态,分明就是在完成一件她想了很久的事情。
程璟潇忽然想起达米安。
古沃斯家族那个以“拆人”闻名的疯子,能把一个人的骨骼完整地取出来而让人不死。
他以前觉得达米安是不可超越的变态。
现在他觉得这两人大概很有共同语言,落槿甚至更胜一筹。
达米安下手带着癫狂的兴奋,而落槿优雅得像是把骨头“请”出来,
程璟潇:“……”
别说老五说她心理变态了,这简直是登峰造极。
阿浔最好快点来,落槿他快看不住了。
不是不想看,是看了也白看。
他总不能冲上去把手术刀夺了,那下一个躺在那里拆骨头的就是他自己。
不是怕落槿,是怕时浔。
时浔要是知道他动了落槿的手,能把他从“人”字拆成“亻”和“入”,再散装成“八、十、一、丿、丶”。
正想着,手机震动,时浔的电话弹了出来。
他接通还没说话,便听见时浔语速极快道又冷:
“璟潇,把手机给我夫人。”
程璟潇微愣,没做多想,径直朝落槿走去。
皮鞋踩在地砖上,发出“笃、笃”的声响,感受到陌生的气息靠近,落槿眸光寒戾一扫,狂态尽显。
她道:“找、死、吗?”
在她的“手术台”前晃什么晃。
这个时候,谁都别来打扰她。
程璟潇额角黑线,被气逗了:“……”
他就不该过来!
祖宗。
阿浔真的是娶了个祖宗。
他停在三步之外,举起手机:“落槿,阿浔的电话,接不接?”
又道:“他说要给你,我觉得你应该接。”
不然时浔回来锤的是他。
闻言,落槿的脑袋毫无防备地被什么噬了一下,从耳膜刺入,沿着神经一路蔓延到大脑。
她一时竟忘了自己的计划是没告诉时浔的。擦了擦手,接过手机,漠然地凑近耳边。
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里被拽出来的,落槿不太情愿的清醒。
她道:“时浔?”
听筒里的轰鸣声灌耳,可时浔的嗓音却出奇的温柔,像一只手,无形地按在她的后脑勺上。
他道:“槿槿,在听吗?”
落槿羽睫微微翕动,清声道:“在听。”
时浔轻笑:“真乖,小手现在在做什么呢?”
落槿:“……”
她不语。
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手套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暗色痕迹,把手微攥了一下,又松开。
时浔没有催。
又唤了一声:“槿槿,在听吗?”
落槿垂下眼:“……嗯。”
时浔:“马上就能接宝贝回家,等我好吗?”
落槿:“……”
她觉得不是很好。
时浔并不意外她的沉默。
他宠溺道:“宝贝小手一定冰凉,至少给我暖一暖,再拆?”
时浔知道,在小妻子的沉默里,有比尖叫更响的喧嚣,她一直在对抗内心的失序。
落槿眼眶发涨:“……”
知道自己不会哭,她很久没有眼泪了,但眼睛会替她承受某种她说不出口的东西。
外部世界无序,只能在骨头的秩序里寻找自己的秩序。
落槿看着茶几上摆放整齐的骨头,每拆下一根骨头,自己也在失去一点什么,回去的路又远了一步。
总有一天,她会走得太远,远到即使她想回去,也找不到路了。
落槿睫帘轻阖,遮住她眼眸里转瞬即逝的反常神色,继而把马柯森的桡骨剥离出来。
程璟潇退在墙边,把这一切看在眼里,无声地扯了下嘴角:
“……”
阿浔,你老婆现在是清醒疯。
用清醒喂养自己的疯狂。
时浔不厌其烦:“槿槿,我知道你听得到我。”
落槿说了一句完全不搭界的话:“时浔……你那边风好大。”
时浔低低地笑:“嗯,风大,槿槿不需要回答。”
又温柔如初,“宝贝只要听我的声音就好。”
落槿的手指动了动,把手术刀换了个角度,没有再下刀。
落槿:“时浔,你要说什么?”
时浔:“槿槿,我不是拦你,别人的骨头不值得你把小手的温暖都交出去。”
时浔:“槿槿辛苦了,剩下的让我来,宝贝只管看着。”
时浔:“亲亲老公很心疼槿槿,所以给我留个出气的机会,好吗?”
……
落槿勉强:“……行吧。”
时浔好能叨叨。
叨叨密度高达每分钟两百字,叨到她脑袋的神经又刺痛了一下。
她似能感受到自己指尖是凉的,掌心是凉的,连握刀的那几根手指都像冰棍。
不能失态!
且……时浔回来了?!
糟糕!
不管了。
必须在他到达之前给自己争取一点缓冲时间。
用最快的速度把手机从耳边拿开,手指一摁,挂断了。
她看都没看,手机往身后一扔,差点飞出去砸到墙。
程璟潇整个人扑过去才捞回来:
“……!!!”
她就这样把时浔的电话挂了?
这不是时浔才会干的事情吗?
这两口子……是一个教出来另一个?还是说挂电话这种事也会传染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