彼时,金融街一带,最高的那栋居民楼的顶层夹缝,只有侧身才能挤进去的三角形空间里。
男人嵌在那儿,成了阴影的一部分。
天台风大,从两侧的缝隙灌进来,吹得他的连帽黑色冲锋衣猎猎作响,帽檐压得极低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他对这个国家的街道依然陌生,但中文不错,且了解时浔的所有,包括各个位置住址。
这是从小被训练的内容,记住目标的一切。
达米安把望远镜从冲锋衣口袋里抽出来,旋开镜头盖,不紧不慢地又扫了一圈。
这个位置视野极好,整个金融街广场、所有出入口、以及外围几条主干道,全都在他眼皮底下。
他看到程璟潇来了之后,适才还空无一人的广场,现在又恢复了秩序。
达米安看着他们,嘴角弯起一个诡谲的弧。
蠢。
和他手下一样蠢。
站桩似的,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是保镖。
他从前就说过,时浔的人最多只能当肉盾,当不了猎手。现在看,他高估他们了,肉盾都不够格,太显眼了。
想起自己手下那些废物。被时浔截了军火之后,没有一个能说出货是怎么丢的,跪在地上,不是求饶,就是在等他下令。
达米安虽恶心到觉得没必要惩罚他们了,但还是好心的替他们雕刻出最原始的模样。
他们和下面这些人有什么区别?
一样的迟钝笨拙,在他面前不堪一击。
原来大家都一样。
不是他手下特别废物,是这世界上废物太多,公平分配。
他手下太蠢,时浔的手下也没好到哪儿去。
大家都蠢,蠢得不分伯仲。
这个结论,让达米安心里一下就平衡了很多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,能够加密通讯,GPS追踪和生物监测的多功能终端。
只是这个发送者的ID每次都不一样,在他看完的那一刻就注销了。
这个他倒是不担心,管他是不是陷阱,知道有人想让他来这里,而他也确实来了,因为目标在这儿。
刚入帝都时,达米安就收到了一条加密消息,只有两个字和一个标点:
黑市。
从收到消息,他就来了,等了四个多小时,那女人还没出来,也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。
能在黑市那种地方待这么久,要么是迷路了,要么是真有事。
故意的?
难道是时浔知道他来了,为了引出他,让这个女人当诱饵?
他的目光落在金融街入口处附近,沈一站的位置,达米安嘴角弧度又大了几分。
时浔的人在三个方向上追他的“影子”,三个替身,三条路线,每一个都在不同的边境线上露出了破绽。
第三个会主动现身然后消失。对方被他耍得团团转还不知道。
蠢。
他从夹缝里挤出半个身子,背靠着冰凉的水泥墙,摸出根黑标古巴烟。
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,得用另一只手拢住才能稳住,点着。
烟叼在嘴角,换了个姿势,摸出手机看了眼屏幕上落槿的嫣然相貌,截图的来源应该是黑市某个入口的监控摄像头。
他仰头看着逐渐被黑暗吞噬的天际。
有一架飞机从头顶飞过,尾翼上的红灯一闪一闪,像猎物在移动。
“Stellan,”他说,“你的女人很漂亮,我帮你看着她。不用谢。”
烟雾被风扯成一条斜线,达米安眯了眯眼。他有进入黑市的卡,但那是以古沃斯的名义,刷卡就会留下痕迹。
不太方便。
等于告诉时浔“我来了”。
他不想让时浔那么快找到他,这不是猫鼠游戏,不能破坏游戏节奏。
让时浔先找到他的女人,再通过她找到他,这才好玩。
更何况,他也想看看,时浔看上的女人,到底是什么样的。
能让那个冷到骨子里的男人为了她千里奔袭,断人手指,他太好奇了。
等着吧。
他就不信她不出来。
一根烟燃到了尽头,他把烟蒂碾灭,没有扔下去,收进了口袋。
然后重新靠回墙边,把自己嵌进那道夹缝里,呼吸放慢,本能的把心跳从每分钟七十二次降到了五十二次。
呼吸和风声混在一起,他低低邪气道:
“蠢货。”
这些人把他当成什么了?
疯子?
变态?
恐怖分子?
他只是不守规矩而已。
而规矩这东西,本来就是用来被打破的。
时浔守规矩,所以能在高处,被所有人仰望,也被所有人束缚。
他不守规矩,才能站在更高的地方,俯瞰时浔的规矩。
*
黑市负二层,F区最深处。
“M”宅的铜牌挂在门边,暗淡的灯光下像一只阖着的眼睛,无精打采。
里面是一套有三间总统套房大的住宅,装修浮夸得像暴发户的客厅,只不过空气里弥漫着劣质雪茄和馊饭味。
金色壁纸被烟头烫出无数个黑斑,水晶吊灯被蒙上一层油腻的黄,茶几上堆满了饭盒、烟蒂、空酒瓶……
客厅里十几个人,各自歪着,正中央的单人沙发里瘫着一个光头,脚搭茶几,嘴里叼着根快燃到滤嘴的雪茄。
马柯森穿着件花哨的短袖衬衫,敞露出一截粗短的脖子和足有拇指粗的金链子。
他把烟灰弹在地上,嗓音粗哑:“老冯那边还没消息?”
旁边尖嘴猴腮的瘦子放下手机,摇了摇头:
“森哥,电话打不通,消息也不回。都两三个小时了。”
“两三个小时?”马柯森浓眉一挤,“他是不是又去喝酒了?”
又凶狠道,“上次接人,喝得跟死猪似的,让对方等了半小时,差点得罪了缅方的大佬。”
瘦子赔笑:“森哥,老冯这人您还不知道?见钱眼开,肯定是接了单大生意,忙着数钱呢。”
“大生意?”马柯森从鼻子里嗤出两道烟,“他那破店,能有什么大生意?一天到晚卖点糖丸骗骗菜鸟。”
另一大汉插嘴:“森哥,要不去个人看看?万一是遇到了什么麻烦……”
“麻烦?”马柯森斜他一眼,冷笑道,“在鬼市能有什么麻烦?老冯那老东西精得很,看人下菜碟,惹不起的他连门都不会让人进。能有什么事?”
大汉没敢再说。
瘦子拿起手机又拨了一遍,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。
“森哥,真打不通。”瘦子看向马柯森,“要不让阿明跑一趟?”
马柯森不耐挥手:“去去去,跑一趟。告诉老冯,让他快点回来把账理清楚,明天还有批货要过。”
瘦子应声,起身去正窝在角落里玩赌盘的阿明。
他被瘦子拍了一下,骂骂咧咧:“操!没看我忙着,什么事?”
瘦子:“森哥让你去老冯店里看看,联系不上人。”
阿明眼睛没离开手机:“他?肯定又是在哪个巷子里喝多了,躺地上等死呢。”
马柯森又点了一根烟,嘬了一口,吐出一大口浓烟:
“别废话,快去快回。都他妈给我消停点,明天还有批货要接。敢耍花样,老子扒了他的皮。”
阿明嘿嘿笑道:“森哥,老冯那老骨头,扒皮也没二两肉。”
正说着,一个一脸猥相的人从门口挤了进来,嗓音兴奋都尖了:
“森哥!外面来了两个女人!说老冯让她们过来的,手里还有咱们的卡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