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槿嗓调随意:
“时浔,谁不是被塞进一条自己没选过的路里走。”
“我们一样,”她拨弄他的手指,“你不用心疼我。”
投胎这事儿又没说明书,时浔顶多运气比她好那么一丁点。
也就一丁点。
别膨胀。
再说。
她落到那帮人手里的时候,时浔也管不了。
估计他还搁会议室里跟老头们扯皮呢。
时浔手背青筋浮起来:“……我知道。”
知道。
才更痛。
又怎么能不心疼。
从前冷心冷肺惯了,栽小妻子手里,才知疼痛是有形状的。
她的眉,她的眼,有关她的一切一切。
落槿倏的轻笑。
她确信不疑的读出时浔内心巨大的哀恸,这个向来游刃有余的男人此刻消沉得毫不掺假。
“时浔,”她正了正神色,“你再丧着脸,我哭给你看信不信?”
时浔闷闷:“嗯。”
又道,“真的,我用眼泪把你淹了,咱俩同归于尽。”
时浔:“嗯。”
落槿一本正经:“你以为我法医白当的?解剖的时候看多了,知道泪腺在哪。”
又胡言:“想哭就哭,想收就收,信不信?”
时浔继续:“嗯。”
明显没当真。
落槿怒。
她在这跟他掏心掏肺,他在那嗯来嗯去。
落槿决定动真格的。
她眨了眨眼,又眨了眨,把情绪往下沉了沉。
努力回忆一下。
上次。
时浔把她最后一份冰淇淋布丁,当她面吃完的全过程。
连舔带咽。
还把盒子刮得干干净净。
举起来给她看空荡荡的底儿,说了句:“没了。”
那一刻的绝望,落槿记忆犹新。
够。
情绪到位。
眼泪说来就来。
时浔垂着眸,视线刚好落下去。
他瞳孔一缩:“…???!!!”
小妻子眼底漫上湿雾,眼眶里蓄着两汪水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厚。
时浔:(」?_?)ゞ???
他看傻了。
法医还真有这技能?
半秒不到。
一颗圆滚滚的泪珠,就挂在她下眼睑上晃晃悠悠。
时浔手忙脚乱地去接,掌心接了个正着。
温热的,漉漉的。
时浔一慌:“宝贝你……”
“啪。”
第二颗。
时浔紧张:“你听我说!”
“啪。”
第三颗。
时浔彻底缴械。
一把将小妻子搂过来跨坐在自己身上,两只手齐齐捧住她的脸。
他声线打颤:“别别别别别别……宝贝别哭,我认真听,我保证不‘嗯’了。”
又手抖,“宝贝收回去,快收回去……我笑我笑我笑!我笑行不行?”
落槿得逞。
表情从“山洪暴发”切回“风和日丽”同样半秒不到。
切回寡淡脸。
收放自如。
时浔惊呆了。
“宝贝,”他默:“……你是水龙头吗?”
落槿:(??ˇ?ˇ??)
落槿:“我还能控制泪液pH值,要试试碱性的吗?”
时浔惶恐:“别!信!亲亲老公无条件信!宝贝泪液里装硫酸我都信!”
“……”落槿单刀直入:“一句话!你笑是不笑!”
时浔薄唇抿后微启:“……”
又配合演出,极其艰难的学她,“嘻、嘻。”
两个字。
干巴巴的。
落槿:“。”
落槿面无表情地又蓄了一汪水在眼底。
时浔当场十二级级瞳震:
“啊宝贝!我错了!我重来!嘻!嘻嘻嘻嘻嘻嘻!!!”
落槿憋笑快至内伤,心满意足地收回眼神:
“阿浔真乖,这不就对了嘛。”
时浔劫后余生的迷茫,瘫在沙发上大口喘气。
为了防止话题继续往“嘻嘻”方向跑偏。
他果断转移话题,口吻正经:
“宝贝,我要离开七十二小时,期间不管谁跟你说什么,都要……”
落槿很自然地接过去,声情并茂:
“等你回来,不准擅自行动,保护好自己。”
说完。
她顺手揉上他耳垂,嗓调甜甜:“还有要补充的吗?老公~大~人~?”
时浔被她抢白得心痒痒的,无奈低笑:
“听大哥的话,待在‘别川’当缩头乌龟,别跟个二哈似的满街乱奔。”
落槿:“……”
狗东西!
又内涵她!
这厮是不是对她有什么刻板印象?
时浔啄她唇角,捏着她下巴,眼神“凶狠”:
“答、不、答、应?”
落槿敷衍地点点头:“嗯呐嗯呐,收到收到!缩头乌龟本龟,绝不挪窝!”
七十二小时?
那就是官方那边有动作喽。
他这一走,外面怕是得翻天。
时浔瞅她,好气又笑:“宝贝又在盘算什么,就等着我走?”
落槿偷偷撇嘴,眼珠子往旁边一转:
“没,不敢。”
时浔眯眼,嗤笑:“……‘嗯呐嗯呐’是不敢的态度?”
这小东西嘴上应得乖巧,一副“我已画完作战地图”的小表情。
心虚里透着兴奋。
堪比她给他讲十分冷笑话。
没辙。
心梗。
怵得慌。
时浔把她摁进怀里使劲揉了一把:
“就七十二小时,别让我提心吊胆的,行不行?”
落槿被他闷得呜呜叫,在他胸口扑腾:
“行行行行行行!你先松手……喘不过气了……”
又冷不丁问:“刚才是爷爷来过了吗?”
她的一举一动这厮清楚得很。
公司里他偷摸着安插了多少双眼睛,别以为她不知道。
狗东西往常掐着点在办公室等她出现,怎么可能因为她没回信息就自己出去找。
除非。
有别的事把他引开。
时浔替她整理头发,闻言,眉头条件反射地皱起:
“什么爷爷,那是哪位?老棺材瓤子!”
落槿嘴角搐了搐:“……倒也不必这么骂自己家人。”
时浔把脸一垮:“宝贝你清醒一点,那老头满嘴跑火车,一句真的都没有……”
落槿被他急赤白脸的样子逗得肩膀一抖。
看样子,自己没猜错。
这段时间时浔一直跟她黏在一块儿,把外面所有事都扔到一边。
就等着看谁先沉不住气。
爷爷算是其中之一。
落槿摸摸鼻子:“好歹是你亲爷爷,快九十的人了,你嘴下稍微留点情面。”
“留情?”时浔眉尾挑起,冷哼,“他想趁我不在跑来拐你,安的什么心?”
又磨牙切齿,“还‘爷爷’?老不死的、老狐狸、老顽固、老东西,你挑一个喊。”
就知道他寸步不离守在这儿没错,果然找上门来。
真行。
老东西大把年纪,就剩一张嘴了,嘴皮子利索,三两句话能把人绕进去。
落槿眼神清亮,悠悠地:“那你刚才为什么叫他爷爷?”
时浔“嗤”了一声,几分不屑:“叫他爷爷?他……”
落槿:“看,又叫了。”
时浔:“……”
落槿:“承认吧,兄dei。”
时浔:“。”
-
时家老宅。
时老爷子端坐于太师椅中。
腰背笔挺似老松,眉宇间是几十年军旅淬出来的沉厉,双眼浊黄深陷,却精光逼人。
拐杖立在手边,气场肃杀。
在他对面。
时浔坐姿软塌塌的卧着,被抽了骨头似的,半点正形都没有。
他下午把小妻子送回“别川”公馆,又碍大舅哥几眼,才不紧不慢驱车回到老宅。
沉默在两人之间拉锯了足足一刻钟。
时老爷子拐杖重重顿地,嗓调沙砾:
“臭小子!我今天要是不亲自去‘请’你,你是不是打算一直躲着。”
时浔手里把玩着来时,小妻子给他戴上的护身符。
红线穿过冰种翡翠匣子,半透的质地,里头嵌着一枚护身符,打磨薄润,墨色里泛着幽绿。
不过拇指盖大小。
他无可无不可:“躲?爷爷可别倒打一耙。”
又撩起眼皮,“您今儿个,难道不是冲着我夫人去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