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槿知道。
时浔和哥哥连日来的举动,有一半是故意的。
他们对她的“单独行动”讳莫如深。
好像她只要脱离他们视线超过十分钟就会原地消失一样。
偶尔会视线不移的同时看她。
落槿问:“怎么了?”
落屹川&时浔:“没事。”
落槿:“……”
这种默契很荒谬。
过度保护。
连呼吸都得被批准似的。
两人又对她的身体状况,揣着心照不宣的焦灼。
她在泉陵寺翌日看到药少了之后,就猜到时浔应该是知道了。
他憋着没问,大约还在追查药的来源。
那药是她自己捣鼓出来的,副作用已经压至界限,最低微,趋近于零。
她没蠢到拿命开玩笑,当赌注。
她要好好活着啊。
落槿知道时浔和哥哥不想让她跟时家人接触。
更确切来讲,是不想时老爷子找上她。
大抵是些“知难而退”的陈词滥调。
落槿只当蛛丝拂面。
她要是那么容易被说动,现在应该躺在家里,吃喝等死,还折腾什么劲。
那晚过后。
时凝被虞家借口接过去“静养”一段时间,时修泽的处置还悬而未决。
看到程璟潇和沈毅出现在公馆,她就明白,事情或许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糟糕。
她不是不知道风雨欲来。
只是想多贪图些平静的日子。
事情还在。
风暴不会因她偏安一隅,想多晒会儿太阳就绕道。
时浔,会被带走吗?
落槿到了办公室,时浔不在,推开休息室的门,里面也空荡荡。
某一刻,她站在那儿,心里倏然窒了一下。
慌张绕上心头。
落槿才发现,自己不知不觉间,有多习惯时浔的存在。
她忽然能明白,为什么时浔总说,要把她放在眼皮底下,他才能安心。
不仅仅是想看住她。
原来在看不见对方的时候,心是会悬着的。
既无着落,亦无归处。
分心的人,早就不止他一个。
她摸出手机,正要拨号。
逆光的门口忽然被一道高大的身影填满,男人手里拿着她的水杯。
时浔进门,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小妻子身上。
正好捕捉到她眼底没来得及收拢的慌乱,懒散的眸温柔了然,将她的失措纳入宠溺。
怎么办呢?
不舍得将他的人儿留在这里。
时浔迈步向她,水杯往她桌上一搁。低哄:“宝贝,什么东西丢了。找到没有?”
落槿压下涌上喉间的酸涩,看他看得认真。
她仰头:“你去哪?”
时浔逗她:“宝贝不回信息,怕你被拐跑,找你呢。”
又打趣,“怎么?才一会儿不见,就想我想得坐不住?”
落槿不接他玩笑,直直望进他眼底:
“官方施压了,对吗?出事的不止时凝,还有我哥哥对吗?”
时浔将小妻子揽了个满怀,往沙发带。
“宝贝,”他声线克制沙哑,“交给我,都交给我。我来解决。”
落槿揪着他衣领,微哽:“我哥哥……”
“大哥没事儿,”时浔捋着她头发,安抚,“就是解那东西,身子会虚一阵子,养养就回来。”
落槿似乎在他胸口找到一个能喘息的间隙。
她肩膀塌下:“那你呢?”
会被那只看不见的手攫走吗?
时浔知小妻子问的,没有回避。
“会有人来找我,”他道:“宝贝,别胡思乱想。”
又说,“比起这,我更怕你撒丫子乱窜。”
“……”落槿不服:“我什么时候撒丫子乱窜?”
“上次,”时浔捏她脸蛋,“上上次,上上上次。”
落槿:“……反正我没乱窜。很严谨。”
时浔气笑:“你这叫惯犯,小窜天猴。”
他的小妻子太聪明。
他们几日的插科打诨,并不能消除掉她哪怕一丝一毫的戒心。
必须所有人的状态都在落槿预设的正常范围内,她才会松口气。
只要有任何一个人的反应不对劲,立刻警觉。
落屹川解手铐时被藏在里头的暗刺扎伤。
原本是要等他们上来的,时修泽带时凝前脚一走,落屹川就察觉到身体不对劲。
眩晕无力。
所以才会和沈毅提前去帝都医院,打了抑制剂,抽完血。
沈毅就急忙带回实验室。
程璟潇的话模棱两可,说擦伤而已,落槿一开始并不知道。
时凝的检查报告是两人合计后,时浔故意给小妻子看的。
两份病历一起换,落槿容易怀疑。
如果只有一份不对,她注意力会被分散。
相较之下,落屹川严重些。
落屹川不想自家妹妹一直处在殚精竭虑的状态,知道死不了,就打算先瞒着。
时凝被因俞邵初那一针,醒来虚弱到说不出完整的句子。
落槿能镇定自若的给她打了解毒剂,那就证明,她是了解的。
怎么个了解法,她自己知道。
时浔也知道。
他经历过。
但,打在他身上的,是走了一轮又一轮的筛选。
无数次实验后的最优解,最温和的成品。
古沃斯把最精纯的那一管留给他,把那些需要试错的给了别人。
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的后果。
都怪他。
想起小妻子半夜蜷着梦魇,偶尔愣神时眼里的空洞,饭吃两口就说饱,推开药膳说“喝不下了”……
所有的模样。
在答案揭底时,每处微小关联都成弯钩,勾住心脏往外扯。
他多混蛋啊。
居然一无所知地搂着她睡了一夜又一夜。
时浔握住小妻子的手,贴在自己脸上,感受她指尖的温度。
还是偏凉,遂又藏进自己怀里焐着。
“很痛很痛……”他每吐一字,声线便颤得厉害,“我,试过。对不起。”
煽情来得太快,落槿懵了一下。
时浔试过?
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。
难怪俞邵初的针剂对他像打葡萄糖。古沃斯还搞药物阶层歧视?
连这位大洋彼岸的贵公子都不配拥有豁免权?
得。
苍天饶过谁!
那她和时浔算是“病友”了。
落槿看着眼前这位最近因内疚而快把自己拧成死结的男人。
她慈祥地拍拍他:“时浔乖哈,不怪你,不是你的问题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时浔眼尾红透:“宝贝别打断我,让我把这份罪己诏念完。”
他在内疚中。
别打断他的情绪。
“哦,”落槿正襟危坐:“那你接着忏悔吧。”
时浔:“……”
落槿小声:“要配背景音乐吗?我有《二泉映月》。”
时浔:“。”
气氛全没了。
稀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