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屹川仰头看天花板,忽道:
“时总,我跟你说说小槿吧。”
时浔沉声:“大哥,您说。”
落屹川看着他“你要讲我就听”的配合模样。
心里就不得劲。
除了长得能看,坐在那儿一副全天下都是他的似的。
这人耐心有限。
他能坐在这里听,纯粹因为话题是落槿。
因为她还没有回来。
这德性,令人莫名冒火。
落屹川别开目光,开始讲。
想起落槿刚来落家时,落屹川更多的是无奈。
一个小不点的人,忽然被从江南连根拔起,丢进落家这座偌大的宅子里。
落崇等于死人,自不必提,苏尹又对她不好。
那时候小姑娘浑身上下写满了“我不服”,跟只炸毛的刺猬似的,谁碰扎谁。
真叛逆还是假叛逆,不知道。
总之,就是逆得不行。
跟谁都唱反调。
苏尹想控制一个小女孩还不容易,随便拈个由头。
比如,动她在江南的养父母。
落槿不信。
苏尹自有苏尹的门路,一封邹父学术不端的举报信,差点断了邹家的生路。
落槿才开始收敛。
一点一点把爪子收回去,学着逆来顺受,变成一张没有表情的脸。
当然,那都是面上的功夫。
经不起激将。
圈子里那些千金小姐花样百出,恶作剧一个接一个,专挑她的痛处踩。
两句话就能把落槿点炸。
加码整回去!
还揍人。
翁管受不受罚,那是之后的事。
起初,老爷子和落屹川想掰一掰她的性子,教她如何察言观色。
得先学会看人下菜碟,别吃眼前亏。
落槿面上点头,特别乖,乖得落屹川差点真信了。
但,这丫头十斤骨子里至少十二斤反骨。
她不说话。
察完言、观完色。
学会先把每个人的底细摸透,更有把握了。
决定,摔桌!
落屹川替她收拾过无数烂摊子,又比谁都清楚。
她要是不还手,当时的她孤立无援,那些人只会蹬鼻子上脸。
时浔唇弧似有若无,自己查到的和从小妻子至亲那里听来的,全然是不一样的感受。
心如棉花被泡在酸水里,又软又酸。
钝钝地疼。
他张牙舞爪的小妻子,走两步路都要怕她磕着碰着。
时浔指尖就不受控制地攥住。
落屹川继续往下讲:“那时不熟悉小槿,觉得她话极少……”
落屹川刚接触她时,除了被罚,她整天窝在房间里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。
大白天屋里暗得跟地窖似的。
他跟她说十句话,她点头摇头,最多回他三个字,其中一个还是“嗯”。
落屹川当时心里还挺满意:
挺好。
清净。
养盆绿植还得浇水呢,这姑娘连水都不用换。
真省心。
后来怕她总被苏尹罚,落屹川求了落老爷子出面,把她领到身边亲自教导。
在老爷子手底下那两年,落屹川是接触她最多的人。
落槿很好学,求知欲极强。
学得飞快。
连落老爷子那样眼高于顶的人,都不得不承认她是个不可多得的天才。
末了却叹口气,说可惜是个女孩。
学习这件事上,她倒是不介意吃亏。
老爷子瞧不上她是女孩子?
她不在意。
学到的就是自己的,你爱瞧不瞧。
不懂就问。
往死里问。
不会的逮到落屹川就不放,不弄懂不吃饭,自己不吃就算了,他也不能吃。
有回落屹川被她堵在餐厅门口,小姑娘仰着脸,眼睛亮晶晶的:
“哥哥,你教我嘛,弄懂了这个我给你做饭。”
落屹川惊讶:“你还会做饭?”
落槿:“不会,但我可以学。”
落屹川:“……”
后来是真的学了,卖相有点奇特。
奇特到落屹川端着盘子研究,愣是没认出来原材料是什么。
他硬着头皮吃了第一口。第二口就……不敢再下嘴。
总之,这小姑娘毅力惊人。
夙兴夜寐。
埋头就是学。
别人几年的知识,她愣是半年给学完了。
落老爷子发现这丫头的潜力,收了点偏见,倾囊相授,想把她培养成他的左臂右膀。
落槿也不负期望,令老爷子刮目相看。
她一路破格跳级。
对落屹川话也多了起来,从三个字变成三十个字,三十句话。
他说一句,她就能扯东扯西,发散成一篇万字论文,堪比吃了兴奋剂的演说家。
然。
是比《清明上河图》还长的废话长卷。
有回落屹川开完视频会议,落槿在旁边小声问他一个经济学问题。
他随口敷衍:“看供需。”
结果小姑娘当场给他背了半小时曼昆。
落屹川满头黑线:
“曼昆给你多少广告费?我出双倍,求你‘闭麦静音’!”
落槿:“……哦。”
落槿: ???
她还有三章没讲完。
落屹川发现,自家妹妹话密得能把自己淹死。
是条无法闭嘴的金鱼。
那段时间,落屹川被她折腾跟连续加了三年班似的,脑仁疼得能当核桃夹子使。
她像块海绵,吸知识也吸他的阳寿。
可惜,这样的日子也就两年。
落老爷子撒手人寰,才是他们兄妹的地狱模式。
葬礼过后。
落屹川在老爷子书房找到落槿,以为会看见一个抹眼泪的小姑娘。
结果人家爬到办公桌上,撑着脑袋葛优躺,姿势散漫。
“哥哥,”她似感叹,“我还没学会怎么当个有用的左臂右膀。”
落屹川看她手里还攥着笔记,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老爷子的批注。
落老爷子其实没给她多少温情,更多的是利用,严厉到近乎冷血,鲜少给她好脸色。
可小姑娘呢?
给点雨露,就能发芽,茁壮成长。
“那就慢慢学。”他说,“还有哥哥给你当垫背。”
落槿歪头看他,没说话,抓着笔记的手挪到他手上,蜷在他掌心。
落屹川记得,落槿在老爷子走后,有过一段时间的诚惶诚恐。
一次。
他从公司半夜回来,推卧室门,床上鼓着一小团。
他拍开灯,才发现是小姑娘抱膝坐在他床上。
露出来的小臂青紫交加。
落屹川心里一紧。
又被罚了。
苏尹罚她的名目从来不需要理由,落屹川数都懒得数。
落槿瓮声:“哥,没有阳光的时候,植物真的会死。”
她觉得这里不是她的家。
可现在,连这个不是家的地方,好像也没了。
落屹川心里翻江倒海。
落屹川边给她上药:“死什么死,你是绿植,哥哥是土,土还在呢。”
落槿抬头,鼻尖红红的,嘴角抽了抽:
“哥哥……你这个比喻好土。”
落屹川:“土才能养花,懂不懂。”
落槿:“那也土,土得掉渣渣。”
落屹川: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