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娶槿槿的时候,”时浔嗓音哑涩,“我并不知道,她是被安排的人。”
辩无可辩。
他是,真的不知。
就那样,看上她。
在一个寻常晚宴,看见她眼底嚣张的锋芒。
他想,这小女人,胆儿忒大。
敢把阳谋明晃晃地写在脸上,勾他。
于是,时浔决定,把她拉进时家的羽翼。
她要,他给。
她有所图,他都能兜。
时浔根本不知道她是被人推到他的轨道上的,他以为,是小妻子需要时家的庇护。
渐渐地,发现不对。
不止。
小妻子看他,是隔雾观望。
他起疑。
查。
底朝天地查。
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。
落槿,和古沃斯,毫无关联。
甚至动用了古沃斯内部最高权限的档案库,依旧空白。
哪怕是“小先生”的身份,也从未涉足过古沃斯的任何一线业务。
又仔仔细细、翻来覆去地查。
无获。
时浔只当她是一个意外的变量,是他不曾预料却心甘情愿承接的意外。
直到知道索乔就是俞邵初,而俞邵初在落槿身边起到的作用。
时浔顺着那条线往回捋。
才知,落槿是在被引导下才嫁给他。
她自己,大概也察觉了什么。
怀疑时浔,怀疑这场婚姻,本身就是针对她的局。
所以才会一次又一次的试探他的底线。
许是知道不是他。
落槿又想查索乔,想拿到承诺书,想搞清楚背后的人,要利用她做什么。
对时浔。
她开始坦诚,愿意敞开心扉,到说“有一点”爱他。
时浔高兴到,想把小妻子揉进身体。
把命给她都行。
他的喜悦还没来得及捂热。
又发现他们……
原来。
不是坦途。
若是小妻子知道,她只是古沃斯选中的消耗品之一。
若她知道差点要了她命的经历,都只是为了让她的命格变成“能牵动时浔的锁链”。
小妻子会怎么看他?
她会不会,就不要他了。
遇到小妻子,是这半辈子唯一称得上“幸运”的事。
小妻子的苦难,从源头算起,是他给的。
时浔心脏搏动,胸腔绞痛得厉害。
他要……怎么弥补?
落屹川视线阴湿,嗓音嘶哑:
“你们古沃斯缺棋子吗?缺到要从落家,捡!一个没有自保能力的人回去?”
又鄙夷重复:“龌、龊!”
空气里,冰碴凝刃。
剜得时浔的心在滴血。
古沃斯的手段是什么颜色,没有人比他更清楚。
被折碎,被摆布,被当作筹码的……
他早已麻木。
也默许这些肮脏存在。
时浔没忘记自己是怎么爬到权力顶层的。
连对他这个所谓的“继承人”都尚且如此,何况一个莫名被选中的人。
可不该。
不该是他的小妻子。
她该好好被爱才是。
时浔坐倚在窗边,半明半昧里,滚动着喉结,压下一口顶上的腥气。
他声线平稳:“大哥,我会护住她。”
“大哥”两个字叫得恭敬,落在落屹川耳朵里,如硌牙沙,眼底的阴冷更浓。
落屹川薄凉一嗤:
“拿什么护,拿时家?靠口嗨吗?”
他倏然坐直身体。
病号服松松垮垮,俊颜连至锁骨线,看着虚弱苍白,却有不容忽略的力量感。
他目光变得饶有兴致起来。
“我记忆力不错,”他慢悠悠道,“时家小少爷今晚说的话,刚好能原封不动转给时总,您听。”
时浔肩线在听到“时家小少爷”时,明显僵直。
落屹川开始念。
他语气微妙,如同念一段写得不太高明的戏文。
好奇好笑。
时修泽的原话是:
“落屹川,今天被绑的为什么不是你妹妹?”
“今天是我妹妹,明天呢?是不是要轮到我哥了?”
“我哥是鬼迷了心窍,自从娶了落槿,时家没少给她擦屁股。”
“落家的人,真的是天生煞星吗,走到哪克到哪。”
最后一句。
是整个上流圈层,在落家最难的时候,暗地里嘲讽他们兄妹的话。
只不过大哥都爱当体面人。
敢当面说的,时修泽是第一个。
还一个字不落。
这些话宛若腐烂的断骨从旧伤口里拔出来,落屹川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习惯了。
但放到自己妹妹身上,他就习惯不了。
更可笑的是。
作为时凝的哥哥,时修泽在她脱险之后。
第一时间不是查看伤势,将人送医安抚,反倒转头指责。
问他“为什么被绑的不是你妹妹”。
都有妹妹。
落屹川还真是无法共情。
他念完,佯装赞赏,点头评价:
“嗯,很有逻辑,受害者家属质问受害者家属,为什么被绑的不是另一个受害者。”
时浔深瞳里骇浪滔滔,别说落屹川踹他一脚。
光这话叫他当面听到。
讲第一句,他就能把人踹出去。
落屹川能听下去,怕也是想知道时家的态度。
显然。
令人如此失望。
落屹川歪头,睨着时浔:
“时少校真是军勇可嘉,枪口瞄得够准,”他勾着唇角,“时家的家教,果然,也够、龌、龊。”
又似无辜:“这话,时总要原封不动转述给他,我可是拿您出气呢。”
用时修泽的方式。
时浔拳头在身侧缓缓攥紧。
望着这张与小妻子眉眼相似的脸,从神情到语气,几乎一模一样。
两个身影在某一瞬间重叠在一起。
仿佛坐在那里质问他的。
是他小妻子。
时浔腥火烧得他食管疼。
“我会转告,”他艰难吐字:“大哥……我不会让槿槿听到这些。”
他保证。
斯言之玷,不可为也。
话已出口,他承受,没资格替时修泽辩驳半个字。
落屹川靠回枕头,唇角冷弧扯得客客气气:
“理解理解,时凝是你时家金尊玉贵养大的小姐,合着换我妹妹,就是该的呗。”
时浔心胸口淤痛:“大哥!别这样说槿槿。”
落屹川阴阳怪气的亲切:
“妹夫不是时家的掌权者吗?连自家人的嘴都管不住,你护小槿?”
时浔咬肌一紧:“时修泽,我会处理。”
落屹川:“……”
落屹川是知道自己的话有多难听的。
对面这位竟没有自尊心过载,天生决策者般的理智刻板。
小槿怎么会喜欢,这么个无趣的赛博盆栽?
他撒完气,敛了敛神色,平静道:
“索乔,俞邵初,承诺书,连同……总之,利用过、碰过小槿的,都要还。”
又问,“时总懂我的意思吧。”
时浔沉嗓,没有任何犹豫:“任大哥和槿槿处置。”
落屹川眼皮一跳,讥诮:
“把你家族的破事解决了,小槿过上安生日子,时总再叫我‘大哥’。
又提唇讽道:“不然,实在是不敢当。”
时浔:“好的,大哥。”
“……时总,”落屹川捏捏眉心,“有没有一种可能,我在骂你?”
时浔:“有的,大哥。”
落屹川:“……那你再叫一遍。”
时浔垂眼:“好的,大哥。”
落屹川:“。”
毁灭他吧!
赶紧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