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槿刚刚沿着矮坡横向移动了大约四十米。
她贴镜搜索一圈,确认周围没有热信号靠近,才把呼吸放下。
暂时安全。
靠着土壁坐,把枪横在膝上,单手摁了摁肩头那道擦伤。
开始想下一步。
想着想着。
落槿:“……”
她答应时浔的,一踩两线。
不伤自己。不乱跑。
擦伤也算伤。
他那么小心眼,肯定又要找借口欺负她!
得想个理由。
回去他要是问,就说是对面先开的枪。
也不算撒谎。
他会听她狡辩吗?
……她为什么要用“狡辩”这个词。
甩头一拨,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。
距离时浔说好的十分钟,还剩两三分钟。
时间不多。
这片矮坡太糟糕,视野太低,只有六十度左右的射界,身后没有退路。
容易暴露。
再回去是不可能的,她需要一个更高的、更隐蔽的、有至少两条撤出路径的位置。
还要能覆盖到刚才那颗光斑消失的方向。
她想知道那人往哪走。
虽然人消失了,但她确定自己打中了他。
落槿对自己那枪的落点有把握,就算没穿透要害也至少扯掉他一块肉。
中弹的人不会什么痕迹都没有。
如果她顺着那人往外撤的方向摸过去,兴许能咬到尾巴。
说干就干。
枪管从枝叶缝隙里探出去,灰蓝画面正在她眼前缓缓铺展。
寻找可移动方位。
说不定还可以偶遇时浔,就说她想他想得不得了。
特地来找他的。
*
与此同时。
另一边。
刚徒手解决几队人马,把对方领头给活捉的时浔。
正在一片狼藉的林地中间站得随意,脚下横着十几具姿势扭曲的尸体。
沈一他们已在朝他这边过来。
山头不小,藏匿多少老鼠尚还不清楚,领头的被抓,余下那些人连气都不敢喘。
打算等天亮还有转机么?
机会给。
能不能等到……看命。
时浔幽邃的眸罩寒,准备折返。
感受到编绳暗丝游动,他抬腕,主石的牵引力变化不小,又掏出手机。
屏幕亮起。
时浔俊脸,七窍生烟。
小妻子刚一移动他就知道。
距离不大,在狙击,不移动才不正常。
狙击手调整射界平移个十几米,完全在合理范围内。
把手机屏幕怼到眼前。
谁能告诉他,点移动得跟蚂蚱蹦跶一样,一窜一窜的,还带不规则弹跳。
是怎么回事!!
屏幕上,任性得离谱的轨迹图跟线团似的,简直是越野漂移的缩略图,看得他额角青筋暴突。
小、东、西!
你最好是有正当理由。
最好是。
不然!等着!
时浔垂眸,掠了眼踩在脚底下的领头,碾过肩胛,用鞋尖撩起他的下颚。
时浔兴味:“活捉我夫人?嗯?”
腐叶里的人艰难地抬起半边青紫肿胀的脸,气若游丝地闷哼,仍绷着一线硬气,没有求饶的意思。
一分钟前,他还在劈嗓喊“往左包抄”,这个男人从他背后绕过来,卸了他两条胳膊。
等脚踩上他后心,鼻子磕在树根,他才意识到自己被放倒。
偏头一看,跟着他的人颈脉被割,都将倒未倒,原地打转。
过程没有声音,连呼吸声都没有。
比鬼还鬼。
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个男人是从哪冒出来的。
沈一几个恰好赶到,在几步外躬身:
少爷。
“带走,有眼无珠的东西,”时浔松开脚,戾声:“眼睛剜出来,喂他自己吞。关节反装一遍,让他重新学学走路。”
“把十根手指碾渣,骨茬……”他垂下眼皮,嗜道,“就从他脚指甲缝里,一根一根倒穿回去。”
血性用错地方。
那么能蹦能叫,正好,让他尝尝什么叫“活口”。
地上的领头在听到这番话,瞳孔终于出现裂缝,中指的第二关节还在试图顶住虎口。
残存的战备本能。
这位的残暴他不是没见识过,能把求饶熬成胶水的能耐。
虐杀清单早前整个地盘上谁背不出?
而这人说出口的每个字,都必然被执行。
屈辱!
活地狱比凌迟还难熬!
不如杀了他!
可他喉底只翻出一口浊血,连“杀了我”三个字都吐不完整。
沈一漠然应声:“是。”
众人脚底板都感受到了那股嗜冽寒戾,没有迟疑,拖拽暗含拧转,令他无法维持正姿。
他们少夫人往那儿一站,谁都不敢造次,清正劲儿,让人敬重。
待人又好,怎么尽招小人?
这些不长眼的,碰谁不好非碰少夫人。
“Evans一到,清。”时浔瞟一眼领头的:“这个,别弄死,留着审。”
俞邵初派来的人,总得留一个完整的舌头才有用。
沈一:“是。”
接过沈一递来的外套,时浔阴沉着脸,大步朝信号点的方向走去。
-
落槿蹲在矮坡后面,快速复盘一遍地形。
记得溪沟上游有一块岩台,有杜鹃花丛,背靠岩壁。
那儿有两条退路,进可攻退可走。
但要过去的路径不能是直线,万一那人还在,直走等于送死。
不对,送活。
他要活捉她。
所以,她必须走出一条无法被预判的路线。
一鼓作气。
先沿着矮坡根部向东横移了大约六七米,忽折向北,贴着一丛齐胸的野灌快速弯腰通过。
她没走两步,又猛地刹停,往西侧一个斜插,五步之后又停,换方向往东南移动。
跨过一道干涸的浅沟,再次折向西南,贴着岩壁的背阴面蛇形推进……
左右横冲拐停,就不直撞。
方向每几秒就变一次,完全没有规律。
她路过一个低洼处时,倏的顿步。
对讲机传来时浔危险带火的嗓音:
“不、会、乱、跑,”他切齿,“……宝贝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。”
落槿:“…(???.???)????…”
他怎么能发现得这么快?
不是去捉虫子?
还有空掏手机看?
没想完。
溪沟上游的反方向,传来一截枯枝被踩断的细响。
那个方位本不该有人。
落槿本能窝进一丛矮蕨后面,把枪管探出去,没有用瞄准镜,先用裸眼扫了一圈。
达、米、安!
一直欺负时浔的死冤家。
还有上次带她飙车,害她心脏差点又“死”一回的疯狗!
居然没出境,还敢躲回帝都。
老天眼昭昭。
看来时浔捐的香油钱果然有用,佛祖显灵。
!
她也捐的,怎么不灵?
落槿:(?????????)
佛祖偏心。
难道是谁捐得多听谁的?
达米安正侧身贴着树背,枪口朝向南侧。
时浔正朝她这个方向靠近,蓦地放慢脚步,看了眼手机,往另外一侧走。
达米安不知道从哪条路混进来的,但显然他锁定了时浔的位置。
落槿蹲在蕨丛后面,看着达米安从老榆树背面缓慢地侧移出来,把枪口对准时浔的方向。
她没有出声提醒。
时浔应该也发现了,速度转变突兀。
这厮比狐狸还精,背后长了眼睛似的,用不着她操心。
落槿把枪口也抬起来,对准达米安身后左侧约十五米处的一棵山毛榉。
测算。
又把枪口往左挪了半格。
不多不少,正好是从达米安的后背到他闪避时,手臂自然展开的弧线交点。
达米安一定会躲时浔的子弹,两人都知道对方已经暴露,装着呢。
落槿勾唇,把下巴搁在枪托上。
她没打算下死手。
且不说留着他还有用,得先让他体验一把,骨缝打钉的滋味。
瞄准镜里,达米安的肩胛骨在他瞄准镜后收紧。
扣扳机的前兆。
来了。
“噗——!”
“咻——!”
两声枪响一叠。
达米安的子弹擦过时浔耳侧的空气,时浔身影在枪响的同瞬向右侧翻转。
迅疾回手一枪。
子弹从达米安左肩上方削过,距锁骨两指。
两个人都在中枪前完成规避,落点相差不到半秒,谁都没挨着谁。
消音器把余音吞净。
落槿:漂亮!
和她推演的分毫不差。
达米安往左后侧闪,右臂在闪躲惯性下,向外展开。
“噗——!”
落槿,扣了扳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