拇指一点。
“轰——!”
爆炸声再响。
又一连数响,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。
宛若在深山腹腔里擂了一通钝鼓。
“小槿,俞大哥也送你一盏长明灯,”俞邵初温和道:“火烧得高,离天堂近,这样涵曦才能知道。”
点击。
发送信息。
时浔那一盏,不过是哄女人开心的伎俩。
廉价。
他送的,都是能送进她骨髓里,让她记忆深刻的东西。
焦雾攀着夜幕升向天际,丝丝缕缕,似在撕扯月亮。
灼点生生给这片笼罩在秋寒里的山头,添上抹明亮狰狞的暖色。
时浔封山的手法,方圆十里无人敢近。
今晚这片山头死了上百人,几架直升机飞了这么久,治安监控早亮红灯。
现在泉陵寺着火。
时浔的默许有边界,官方当睁眼瞎,会“先确认情况”,再动。
就算接到民众报警,也不会让消防车进来。
时浔更不可能让消防车进来。
这里可不是他的古沃斯,想怎么玩就怎么玩。
在华国,把事态推到必须公事公办的层面,默许就会失效。
俞邵初站在半山腰一处伸出去的观景亭,掌心贴着冰凉的亭柱。
视线掠过山谷,火光一明一灭,映在他的眼底。
“小槿啊小槿,”俞邵初唇角微抬,“你说说你,又有人为你平白受伤了,不是?”
又笑叹,“那些和尚,现在因为你,连住的地方都没了。”
*
密林里。
落槿视线定格在越渐清晰火光。
直升机桨翼盘旋。
相似的场景撞得她脑中一片空白,耳中鼓过剧猛的风声,脑子眩晕起来。
多点起爆。
一道暖色的尾焰拖出,而后是火光在夜风中晃动。
寺庙在烧。
时浔反应极快,摘下自己的耳麦,稳稳扣在小妻子耳边。
同时眼风一扫,身旁的保镖立刻会意,将耳麦递给他。
频道里,传来沈四的汇报。
沈四:“少爷,寺庙后堂起火!”
沈四:“有人在远程引爆了燃烧装置,火势从西侧蔓延……”
时浔眸光倏然收窄。
他不用思考就知道这火因何而起,又冲着谁来。
能在这个节点,用这种方式“送礼”的,现在整个华国找不出第二个。
往生堂。
那是怀里这个小东西今天上山的唯一理由。
他原是想哄他的小妻子。
时浔心脏被攥得抽痛,目光沉沉地看着她煞白的小脸。
落槿指尖发麻,寡淡如水的眸子里无一丝涟漪,她狠狠掐了时浔一把。
不行。
不够清醒。
落槿用力咬住唇瓣内侧,把混沌的脑子拧开,迫使自己冷静,镇定道:
“救人!师父们,还有所有人,都不能出事!
沈五你带人,大殿、斋堂和僧寮,一个僧人都不能少!
沈四,西厢房住着腿脚不便的老居士,用背的,别让他们自己走,务必保证他们的安全!”
沈五铿锵:“是。”
时浔侧目瞟了一眼火势方向。
迅速判断出火势虽凶,但被建筑本身约束住,没有向外蔓延的趋势。
尚未形成山火。
他知道寺庙的结构。
知道那是小妻子为数不多会独自前来的地方,前不久才派人修缮过。
火舌再烈,也跨不过那道百年石砌的边界。
他瞳底的暴怒凝为肃杀,指节叩了叩耳麦:
“沈七,集中人手,给我压住火头,同时疏散所有人!
沈六,直升机挂载灭火弹待命,一旦火势突破石基,立刻投弹掀屋顶!
外围警戒组,封锁所有上山通道,一只鸟都不许放出去!”
时浔凛冽道:“六分钟后,我要看到火势被截断。如果控制不住,直升机投弹。”
又道,“掀掉整座侧殿屋顶,釜底抽薪。”
众保镖齐整:“收到!”
沈四的声音切回来,异常坚定:“少夫人,保证五分钟后,明火必止!”
时浔眉尾一挑,果见小妻子脸上稍缓。
啧。
这帮小子……一个比一个会来事。
落槿垂下眼,把耳麦戴稳:“大家注意安全,自己要紧,不准折人。”
她也就只能说这些没用的。
有时浔在,她很放心。
这个男人做什么事,永远比她想的还要周全。
只是……
时浔有她,就很糟心。
耳麦里,所有人的声音骤然归一:
“是!”
落槿没有再多言。
一声“是”撞进耳廓,带着赴汤蹈火的重量。
踏实到让人鼻尖发酸。
时浔的手下,和时浔一样。
时浔没给她继续胡思乱想的机会,竖抱着她,握住绳索:
“先上直升机,伤处理完了再说。”
落槿拢住他脑袋,把脸埋进他发间,瓮瓮道:
“五分钟,就五分钟。”
时浔整张脸被按进小妻子最柔软的地方。
时浔喉结滚了一下:“……”
香不透风。
他挣扎着偏了偏头,可温温软软得不行。
放弃。
不挣了。
……小妻子说了算。
时浔听话地把脸埋得更深一点。
权当,缓口气。
这位置,全世界就他一个人能待。
铁索轻荡,远处不时传来断裂的噼啪声。风穿林而来,焦糊味里渐渐透出潮湿的土腥气。
火势退却的信号。
五分钟后。
沈五的回复从耳麦里传回来:
“少夫人放心,人员全撤!火势控制在侧殿范围,正殿未过火。”
沈四奔跑后的粗喘:“少夫人,所有人,安全!一个不少!”
落槿羽睫轻扇,掀唇:“辛苦了。”
未等回话,她轻轻取下耳麦,把时浔的脑袋又摁了摁。
时浔喉结再次重重一滚,闷声:“……五分钟到了没?”
怎么没出声?
得。
小妻子喜欢。
给她再抱一会。
时浔又往柔软里拱了拱。
-
山林静立,没有被点燃的迹象。
落槿盯着火光的边缘,确认燃烧范围不再扩大,把目光移开,抬头。
暗沉沉的天此刻蒙上空澄的灰白。
引爆的人不烧山,只炸寺庙。
让她想想……今天是第几次了?
不说其它,就说时浔,香客和泉陵寺。
她根本不需要动手,只要站在某个地方,那个地方就会自己开始坍塌。
是这样的。
不是因她,是因落槿而来。
可区别在哪?
落槿下意识松开时浔,没头没尾地喃了句:
“时浔,我又在害人了。”
时浔秒接:“胡扯淡!”
这小脑袋瓜一天到晚在想什么,聪明劲哪儿去了?
刚才指挥时条理清晰得像个将军,火一灭,小脑袋瓜也跟着进水?
落槿:“……”
时浔仰头,眸底不悦:“宝贝再说一遍。”
落槿垂眼,见他眉宇带燥,慢吞吞道:“太矫情了,只能说一遍。”
时浔:“……”
直升机铁索自动上升,铮鸣声在头顶响了一下。
落槿思索片刻,附耳下去:“时浔,像今天这种事情……”
你能忍?
对方都打明牌,骑到头上了!
“你能忍”三个字还没说出来。
时浔会错意,以为小妻子还要继续自怨自艾,气又心疼,直接截断:
“宝贝,火是变态放的,跟你有什么关系?”
又道,“你站这儿是能喷火还是能召唤陨石?”
“……”落槿语气平平:“可能能。”
时浔气笑:“能什么?”
落槿:“都能。”
时浔逗她:“那宝贝先召唤一个我开开眼。”
落槿一板一眼:“今天没带陨石。”
时浔半真半假的揶揄:“宝贝怎么不说今天没带脑子。”
“带了,”落槿收手箍他脖颈,往上提了提,“在你脖子上,是备用脑。”
时浔:“……”
他品了品,唇角难压。
意思是说,主脑还是没带?
主脑。
猪脑。
小妻子是小猪脑袋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