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铁面揉着太阳穴:
“丫头,你差点让我们集体心梗。”
落槿无辜:“那你们的心脏还挺脆弱的。”
赵铁面:“你以后开玩笑之前,能不能先说一声‘接下来是玩笑’?”
落槿狡黠:“那我说完这句,你还信后面的吗?”
赵铁面无言以对:“……”
每次都觉得“这次我不会再上当了”,每次都觉得“她说得好像是真的”。
从前在局里,也这样。
她做尸检的时候不避讳任何东西。
一次从胃内容物里掏出一团黑乎乎的黏糊东西,她在大家面前晃了晃。
特意360°转一圈。
“香菇,一整朵。”她遗憾道,“没嚼。”
仿佛她期待死者起来嚼一下。
也不知道是谁先干呕了一声。
接着,第二声、第三声……
正在嗦粉的警员大刘本来吃得好好的,被这阵仗搞得莫名其妙。
他嘴角还挂着一截粉,笑嘲:
“至于吗你?人家落槿亲手掏出来的都没吐,你们光看就……”
“大刘哥,”落槿似笑非笑:“你这粉长度不错。”
大刘含混嚼了两口:“咋了?你要给我量尺寸?”
落槿:“刚刚解剖的那具溺亡者气管里,取出来的东西,长度和这个差不多。”
大刘:“……”
落槿:“角度也像。他那个是从喉咙里抽出来的,你这个是从嘴巴里进去的。”
“一进一出,刚好相反,”她说,“一样……滑溜。”
大刘:“……”
吐也不是,咽也不是。
端起碗走了。
他宁愿去洗手间吃。
虽如此,但没有人觉得她不合群,把她当外人。
下班时间到了,局里老老少少还是会想办法把她留下来。
落槿一副寒净骨姿,烟火难近分毫,从不参与任何团建。
连局里强制要求参加的集体活动,她都要请假。
有次登山,众人觉得机会难得,七嘴八舌地劝她一起。
落槿问:“山里有尸体要挖?”
文琪:“……没有。国家森林公园,连动物尸体都有专人清理。”
落槿:“那去干嘛?呼吸新鲜空气?”
众人:“……”
不然呢?
难道爬山是为了挖尸体吗?!
所有人都认为,她能来上班绝对是社交巅峰了。
唯一一次。
落槿破天荒地没拒绝,还是大伙儿破了个大案,在局里聚餐。
她坐下来时,大伙儿“受宠若惊”,筷子都拿反了。
落槿看着满桌的菜,忽然问,“你们每次都多留一副碗筷,是给我准备的,还是孝敬……的?”
她眼神往旁边空位一飘。
全桌人气消弭。
落槿夹了一块排骨,放进空座位前的碗里:
“他生前爱吃红烧肉。”
全桌人:“!!!”
他们后悔留她吃饭了。
落槿弯了弯唇:“开个玩笑。”
众人默:“……”
一小口白米饭,落优雅地咀嚼两分钟,像在分析米粒的DNA。
咽下去。
她说饱了。
众人看着她碗里那座几乎没动过的“米饭山”。
困惑。
以为是菜不合口味,她不好意思,文琪把一盘凉拌黄瓜和红烧牛肉推到她面前。
文琪热情道:“落槿姐,尝尝这个,这个好吃!”
这些东西高盐高脂,淡口落槿能吃,重味不行,必须特殊处理。
她也没解释,作沉思状:“牛肋骨锯偏了,骨髓没出来。咬不动的话送来法医室,
组织匀浆机打成肉糜。冲水喝,营养不流失,口感另议。”
众人:“。”
落槿建议:“凉蒜泥氧化发绿,细菌繁殖近两小时了。明天请病假的话,我可以帮你们开证明,
写详细点,让领导知道是蒜泥干的,不是你们想偷懒。”
众人:“……”
“我约了一具白骨,先走,”落槿淡定起身,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,“大家明天见。”
众人:“…………”
第二天,还真有人壮着胆子找她开病假证明。
落槿也郑重其事的写了证明。
洋洋洒洒三百字,从微生物学角度论证了“凉拌黄瓜的谋杀未遂”。
当然。
假。
领导不给不批。
理由是:法医室不是诊所。
*
赵铁面看了看地上瘫成一条的苏尹,犹豫了片刻,道:
“丫头,要不你也跟我们回局里一趟?有些专业的问题,我们不太懂,你帮着看看。”
落槿整理勘查箱的动作停下。
她看向时浔。
男人双手抄兜,身姿挺立,他一直在看她。
见她望过来,漆眸含笑,平静放任:
夫人想怎么做,就怎么做。
落槿收回目光:“好。”
赵铁面:“?”
他没想到落槿答应得这么干脆。
眼前这丫头不是他能随便“请”得动的。
她就没按常理出过牌。
他甚至准备好了被拒绝的说辞,结果这丫头说“好”。
落槿将箱子扣好,直起身。
倏地,眼前黑了下来,身体失重,朝一侧歪倒。
赵铁面:“丫头?!”
时浔原本在五米开外,剪影从余光里消失,又从正前方出现。
时浔:“夫人!!”
在落槿即将触地之前把人捞进了怀里。
眼前跟着一眨,众警官惊愕,这速度!
连风都没来得及让开。
凌波微步?
还是他脚底装了火箭?
时浔把小妻子抱进怀里,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,另一只手贴她的额头:
“槿槿!槿槿!”
时浔单膝跪地,眼眶渐红。
他手轻抖着,翻开小妻子的眼皮,探她的鼻息,又去摸她的颈动脉。
时浔:“槿槿?听得到我说话吗?”
落槿一动不动,睫毛不颤,呼吸不闻。
众警官围了上来。
“落法医!”警员甲紧张道,“是不是低血糖?谁有糖?”
有人喊:“叫120!快叫120!”
赵铁面皱了皱眉,推开前面的年轻警员,往前走了半步:
“让我看看。我在部队学过急救。”
时浔抬眸暴喝:“不用!”
他一把将落槿打横抱起,嗓音嘶哑,“让开!沈五开车!”
原始冲动般的杀戾,让周围三个警员同时后退了两步。
向来慵懒不迫的男人如同一只护食的藏獒,谁靠近就咬谁。
沈五几人早已冲刺跑向车门。
拉门、点火、松手刹。
时浔抱着小妻子大步流星地往车的方向走,一脚踢开后座门。
小心翼翼地把人放进去,自己跟着钻进去,朝窗外丢了一句:
“赵队,改天再配合。今天先失陪。”
车门“砰”的一声关上。
把小妻子放进后座,头放在自己腿上,用手护着她的额头,怕她颠着。
另一只手始终按在她的脉搏上,一秒不敢松。
沈五发动车子,脚踩油门。
十几辆黑车同时起步,引擎轰鸣似一群狮子在咆哮。
时浔的车一马当先冲了出去,后面的车鱼贯跟上,黑色巨龙气势磅礴地驶出大门。
卷起的尘土像沙尘暴一样扑了众警官满面。
大家站在原地,闭着眼睛,一个个灰头土脸。
尘埃落定。
车队消失在尽头,引擎声渐渐远去。
留下赵铁面和一众警官,站在院子里,面面相觑。
赵铁面:“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