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五一个旱地拔葱蹿上前,双手奉上法医勘查箱。
时浔侧目,眼神危险,视线冰冷。
他这么大个人杵在这儿,沈五是瞎了?
不会先递给他?
沈五对某杀气有所察觉,一本正经道:“谢少爷夸奖。”
少夫人是交代,到现场勘查箱第一时间给她。
习惯使然,他把少爷给忽略了……
时浔:“……”
扣工资的理由他想好了。
落槿开锁、掀盖。
换好深蓝色法医工作服。
仅十五秒。
她把头发利落盘起,乳胶手套“啪”的一声绷在手腕上。
众警员陷入深深自我怀疑:“……”
他们穿防刺服都没这么快。
落槿站到苏尹身边,垂眸。
她道:“T5-T6椎体爆裂性骨折,脊髓横断损伤,双下肢完全性瘫痪。”
赵铁面眼角一抽:“……你都没检查。”
“不需要。”落槿扫一眼苏尹双腿,“双下肢呈外旋位,无自主运动,肌张力弛缓性丧失。
三米高度以臀部落地点,暴力沿脊柱纵轴传导,胸腰段为应力峰值区。
典型的屈曲-压缩性骨折机制。神经平面大概率在T5-T6。误差不超过一节。”
落槿从勘查箱里拿出了叩诊锤。
赵铁面看到她的动作,一股不祥的预感:
“不是不需要?”
落槿直言不讳:“吓唬她。”
“顺便帮您省事,”她道,“哪位是记录员,记录。”
赵铁面:“这么说我还得谢谢你了?”
落槿:“不客气。”
赵铁面:“……”
落槿蹲下,拧开一瓶生理盐水,朝苏尹脸上一泼。
哗啦——!
帮她清醒。
“噗啊……咳咳咳!”苏尹本能地往后缩:“你……你要干什么?!”
她刚才听到脚步声,就赶紧停下辱骂。
落家主母的体面不能丢,死丫头丢得起这个人,她可丢不起。
更何况来的还是警察。
谅这个死丫头也不敢做什么。
落槿忽压低嗓音:“想,让苏女士亲眼看着自己变成废人的每一个细节。”
又轻笑:“因为那样比较有趣。你说是吗,苏女士?”
苏尹喊:“你、你在胡说什么?警察同志!”
“别叫了,苏女士,”落槿打断:“他们不会过来的。”
苏尹才发现从刚才开始,那些警察的脚步声就消失了,位置不远不近。
显然是刻意的。
理智崩塌,她嘴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了最恶毒的话:
“贱蹄子,你跟你那个死人妹妹一样……都是短命鬼!”
“哧——!”
尖锐的破风声。
一块拇指大的石子,带着劲风精准地刮过她嘴面。
苏尹一排血牙所剩无几。
时浔一脸阴翳,单肘撑在旁边的墙上。
石子是他踢的。
他才哄好的小妻子。
会撒娇多可爱。
他自己都舍不得凶一句。
这个老女人不仅提“死人妹妹”,还敢说他的小妻子“短命”?
真该死!
苏尹口腔顿时一片热辣,痛呼声偃息在喉咙深处。
落槿:“苏女士,等你下半辈子瘫在轮椅上,失J都不能自理的时候,你再骂。”
“到时候你会和现在一样,舌头控制不好,骂出来的话会变成口水,一滴一滴挂在嘴角。”
“多丢面子。”
面子,凌驾于苏女士的一切之上。
苏尹眼底爬满毒狠,睇着她抖唇。
落槿伸出两根手指,从颈椎一路按到腰椎,“C7……T1……T2……T3……”
她按到胸椎中段时,加重力道。
“啊——!!!”
苏尹不断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,如同杀猪。
部分警官:“!!”
部分警官下意识摸枪。
不是要开枪。
是这场景太诡异,需要摸点东西压惊。
漂亮到过分的年轻女孩,面无表情地在一具惨叫的身体上按来按去,嘴里还在轻声数数。
宛若勾魂的鬼在玩一个不好笑的游戏。
落槿置若罔闻。
拿着叩诊锤,敲了敲苏尹的膝盖。
毫无反应。
又敲了敲脚踝。
毫无反应。
“重复,”落槿收回手,“T5-T6椎体大概率爆裂性骨折。
脊髓受压,双下肢感觉和运动功能大概率已丧失。
通俗点说,高位截瘫。”
警员甲举着记录本:“……您确定?”
这眼一瞥,手一掐就确诊了?
比CT还准?
“我确定,不影响贵局调查。”落槿官方微笑,“当然,也建议影像学确认。她现在跑不了,也爬不了。”
赵铁面剜他一眼:“记录!”
警员甲低头狂写:“……马上,马上。”
落槿取出钝头探针,沿着苏尹的脊柱两侧轻轻划过去。
“啊啊——!”
苏尹的嚎叫此起彼伏。
身体一半有感觉一半没有的感觉,比疼痛更让人崩溃。
“脊髓半切综合征,”落槿把探针收好,淡然道,“Brown-Séquard表现。左侧运动障碍,右侧感觉障碍。”
又说,“给苏女士解释一下,意思就是,
以后洗澡的时候水温要让别人试,不然您被烫熟了,都不知道。
“就连咬舌自尽,以你现在的颈椎……可能连舌头都伸不直。”
众警官:“……”
她是打算把人吓死?
落槿合上勘查箱,摘下右手手套。
“无碍,”她道,“活人微死。”
众警官:“……”
什么叫微死?
落槿补充:“但目前无法直立行走,躺着也能回答问题,签字,只是姿势不同。”
又道:“监狱那边的轮椅我已经帮问过了,标准配置,带防翻轮。”
赵铁面嘴角癫痫:“……你还帮问过了?”
“嗯,”落槿面不改色,“凡事预则立。”
苏尹缓过牙床剧痛,还想张嘴想骂人,只发出一个“你”字。
“别费力了,苏女士,”落槿截话:“您下半辈子出力的地方是胳膊和嘴。
嘴用来认罪,胳膊用来推轮椅。一样把牢底坐穿。”
苏尹瞳孔惊悸错愕,不敢相信自己会瘫痪。
她就算大大小小犯的事加起来量刑,根本不需要把下半辈子搭进去。
她还有机会,还能运作,还有律师……
落槿一眼看穿。
苏女士的聪明之处就在这里。
牙碎腿瘫,脑子里想的居然还是如何脱罪。
真不愧是落家主母。
落槿眼帘耷落:“苏女士不用担心,监狱有无障碍通道,轮椅标配。”
又唇角一勾:“您多尊贵的身份,进去能享受单间,别人都踩缝纫机,你只需要拼图。”
落槿在空中比了个“框”的动作。
她道:“拼的是涵曦的照片。多与众不同,还是您喜欢的黑白色哦。”
“一千个碎片呢,这个时候,您就可以慢慢想。比如,涵曦是怎么从楼上掉下来的。”
“您拼出来的每一片,可都是她死之前的样子。
一片一片拼,就像亲眼看着她重新长出头、长出脸、长出笑容。”
苏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紊乱。
“到了晚上睡觉,”落槿低缓道,“您把拼图搁在枕侧。灯一灭,那些涵曦就活了。
每一片脸上都是同一个表情,眼珠齐齐转向您。”
“墙上粘满了,天花板粘满了,地板上也粘满了。”
她顿住,凑到苏尹耳边,用气声说:
“您会发现,床底还有一张,正从下面顶您的床板。”
“啊啊啊啊啊——!!!”
苏尹尖叫:“贱蹄子!闭嘴!!闭嘴!!!”
落槿:“等苏女士闭眼,眼睑内侧都有一张。每一眨眼,脸就更清楚一分。无论您走到哪里,涵曦都在。”
“你在梦里,她也入梦。你醒来,她就在枕边,头发贴着头发。”
又举着照片道,“这样,苏女士就不会寂寞了。”
“啊啊啊啊啊——!!!”
苏尹撕开了嗓子,光是想象,就已足够毛骨悚然。
她整个人上半身疯狂扭动,“变态!!贱蹄子!!你给我滚!!滚!!”
“对了,苏女士,”落槿从正面凑近她,乖巧道:“拼图的最后一片,是涵曦的眼珠哦。”
苏尹的瞳孔里,落槿的脸在无限放大。
正在和另一张脸重叠:
涵曦。
邹涵曦。
从楼上掉下去的女孩。
两张脸合二为一。
安静甜美的笑。
宛若有人掐住了她的气管,胸廓剧烈地起伏着,眼睛逐渐空茫:
“不……不要……眼、眼……”
众警员浑身抖一地疙瘩,悄悄摸了摸自己的后颈。
不自觉地后退半步,撞到身后的人,都吓得一颤。
背后还有第三个人的体温。
“涵曦在病床上闭了五年的眼睛,”落槿幽幽道:“终于,重新长出来了,她认出您。”
又猝然指墙:“苏女士看!现在就有!”
所有人猛地齐齐看去。
墙上什么都没有。
可是。
一种被注视的感觉,从墙壁里渗透出来,搭上每个人的后背。
众警官:“……”
出个警,怎么跟在阴间走一趟似的。
“咚——!”
苏尹自己用脑袋砸在地上,“我……我不……”
落槿站起来,对赵铁面道:“现在她要晕了,三、二、一。”
苏尹眼白翻上来,像有什么东西从上面按着她的头往下压。
死了一样地晕过去了。
“哦,”落槿托腮:“应激性晕厥,四分钟醒。大家可以先喝口水。”
一小警员凑过去看苏尹一眼:“她好像在哭。”
落槿清淡道:“不,她在感恩。”
众人:“。”
小警员:“……”
难怪局里大家都说,落法医之前在的时候,比咱审讯室的灯还管用。
的确能让人从里到外透心凉。
落槿朝赵铁面眨眼道:“赵警官,我说的话可能有点重了。”
赵铁面脸上的肌肉已经失去知觉了:
“……‘有点重’?”
“嗯。”落槿反思:“下次我轻点说。”
众警官:“……”
别有下次了!
求您了!
今天的出警记录,他们该怎么写才不会被领导骂?
警员甲正准备开口请示。
“不用了,”赵铁面抬手制止,“叫120。”
他瞟一眼苏尹,转头看着落槿,欲言又止:
“丫头,你以后生孩子,千万别遗传你这个性格。”
好像……
那位爷也没好到哪里去。
落槿顺嘴:“来不及了。我已经怀了。”
全场。
静若停尸房。
时浔:“???!!!”
落槿:“骗你的。看你们太紧张了,活跃一下气氛。”
时浔:“…………”
他想把这小没良心的按在墙上亲到她说不出话。
心脏从珠峰弹回,他刚才差点原地去世。
众警官&保镖集体松了一口气,同时表情扭曲微妙。
众警官&保镖:“……”
又被耍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