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槿知道时浔是故意,眼神泛空凝他。
时浔心尖钝噬,狭长的眸低垂了一瞬,克制住想去抱她的冲动。
把怀里的枕头往上颠了颠,下巴一搁,扬唇朝小妻子做了个郑重的“请”手势。
落槿这才将人往窗台回拎。
苏尹被她适才一连串的动作吓掉了魂。
死亡引力切身感受。
饶是之前再瞧不上这死丫头,这会也看出不是在吓唬她。
从二楼扔下去,她相信落槿绝对能说到做到。
那双眼睛,绝对零度。
苏尹:“落、落槿……就算你不认我,你想想你哥。”
落槿侧过头:“哥哥?”
苏尹觉得自己看到了希望:“屹川也是叫我‘妈’的,你这么做,他不怪你吗?
他从小在我身边长大,叫了二十多年‘妈’,你就算不认我,你不能不顾他的感受……”
落槿顿了一下。
她怎么记得“苏女士”这称呼就是她哥哥教的。
一开始她是叫“老太婆”来着,每次都要挨苏女士好几巴掌。
第一次见到哥哥,是他例行回落家的日子。
刚好就撞见她肿着半张脸跪在客厅。
他递过来一包冰袋,问了缘由,只说:
“本事不到家,跟着我喊,能少挨打。”
现在苏女士倒有脸拿哥哥来压她?
苏尹令人作呕的殷切:“妈错了……妈真的错了,我是你妈……我是你妈啊……”
“……”落槿戾气横生:“我、是、你、爹。”
她几乎想把这句话摔在苏尹脸上。
说了多少次!
可那女人还在妈妈妈妈妈,妈个不停!
恶心得她想把耳朵割下来。
不。
应该把苏尹的舌头割了才对。
落槿重新把苏尹的身体翻过窗台,这次她放开了她,让她自己双手死死抓住窗框边缘。
悬空。
尖叫持续。
落槿站在窗内,把苏尹的手指一根一根从窗框上撬落。
“准备好了吗,苏女士?”她玩味扯唇:“十。”
“九。”
“八。”
“七。”
每数一个数字,苏尹瞳孔就缩紧一分,心跳欲停。
她不知道自己会在哪个数字坚持不住松手,不确定性比死亡本身更可怕。
“六。”
“五。”
落槿掰开了第六根手指。
急速下坠的风声。
落槿加速:“三、二、一。”
“嘭——!!”
沉闷的撞击。
骨裂的脆响。
安静。
落槿探出身子,扫了一眼。
苏尹躺在楼下的草坪上,身体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。
还能瞪她。
还没死。
还好。
不然涵曦往生路瞥上一眼,不得被丑到。
苏尹的头发现在像超级赛亚人,脸像氢气球,这画面放灵堂里,涵曦一定会连夜托梦抗议:
“姐,你饶了我吧,我不想看了。”
落槿胸腔鼓动,似喜似悲的笑叹:
“涵曦,本来想送下去给你赔罪。不过她不配见你,就让她躺着活好了。”
摔死了……太便宜她。
落槿眸底荡无一物,笑得毫无尘滓,恍若开在万人冢上的白玫瑰。
一转脸,她倏尔跌入一襟宽阔得让人想哭的怀抱。
湿巾被捂暖,撕开包装。
时浔轻轻拾起小妻子沁凉的小爪子,替她把手指逐根拂拭干净,边道:
“槿槿永远是涵曦的姐姐,”他嗓似溪泉:“她一直都在为姐姐骄傲。”
落槿默了默:“时浔,他们该死。”
“嗯,”时浔柔声:“该千刀万剐。”
落槿:“他们不能死。”
时浔擦过她每一条指缝:“嗯,那就让他们生不如死。老公别的本事没有,折磨人最擅长。”
落槿:“……”
这倒是。
她没忍住,在时浔怀里蹭了蹭,额头抵着他的锁骨,试图找寻什么。
落槿喃得小声,“时浔,涵曦真的走了。”
停了很久。
“爸爸妈妈真的不要我了。”
原来她也是个贪心的人。
既要又要。
想要涵曦活蹦乱跳,想要涵曦的爸爸妈妈原谅她。
结果是,想得美。
时浔忽然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,将她整个人拦腰抱起,放在另一侧的窗台上。
日光浅浅,铺满了她的后背。
“槿槿仰望,”他语气稀松平常,“看到没有?”
落槿一时不明:“什么?”
她抬头,只有片片云层堆着,和几缕细似金线的扶光。
吝啬得像她的运气。
时浔大掌扣着小妻子的背,另一只手撑在她后颈,帮她维持角度:
“拨云见日,”他温和道,“槿槿的努力,爸爸妈妈没看到。但是涵曦看到了。”
又说,“所以涵曦也心疼姐姐,帮你拨云去了。”
落槿晓瞳漫上一层薄薄的水光,不肯眨眼。
“没有,”她固执地盯着天空:“没有太阳。”
时浔揩去小妻子眼角还没来得及落下的星星。
“再等等。”他揉了揉她的发顶:“等风吹过,会长出新的太阳。”
实在不行,他给小妻子造一个。
山川湖海,挨挨挤挤,阳光总不会缺席。
就像小妻子之于他。
时浔捏捏她的耳垂:“只要槿槿想,我可以是槿槿人生中的任意角色。”
落槿抽了抽鼻子,张开双臂:
“那,抱。”
时浔喉结滚动,捞过来,将她整个人挂在身上,把那颗倔强的小脑袋按进肩窝。
他的小姑娘就是太快长大了。
可她不必成熟。
这副偶尔露出的孩子气天真娇蛮,已经足够让他失神。
时浔抱着她,迈步走出卧室。
须臾。
落槿瓮里瓮气:“时浔,我发现一个问题。”
时浔把她往上颠了颠:“什么问题?”
落槿:“你居然趁机占我便宜。”
时浔以为她说的是抱这件事,顺她:
“嗯,占了。怎么着吧。”
“不行,”落槿抬脸:“先下手为强,现在我才是你爹。”
“……”时浔搞明白了:“……小没良心的。”
他那句明明是情话。
落槿搂紧他脖子:“小没良心的叫谁呢?”
时浔:“叫你呢。”
落槿:“哎,儿子乖。”
时浔:“…………”
大意了。
*
大门外。
刚完整取证,正想拿人的一众警官恰好到达,发现大门没关,十几辆黑车纵列,气势恢宏。
没看到保镖,也不见佣人,若不是车上熟悉的私徽,他们差点拔枪。
刚步入客厅,就听到外面连声凄厉嘶叫。
众警官鱼贯而出。
就看到草坪上躺着一个人形不明物体。
众警官:“!!!”
有个小警员的执法记录仪直接从胸口滑到裤裆,手忙脚乱捞了半天。
为首的恰好是落槿熟悉的老刑警,姓赵,外号“赵铁面”。
看到这场面,眼皮连同皱纹飙着跳。
再掐指一算时间。
坠落的泥土溅射状态显示,落地时间不超过两分钟。
摔成这样还活着,能精确算准在他们到来前收手的。
不用想就知道是哪位的手笔。
赵铁面对身后的警员们道:“待会儿不管她说什么,不许笑,保持严肃。”
小警员们:“是!”
彼时,落槿已换了个姿势,被时浔托在臂弯上。
时浔单手抱她,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,悠哉悠哉的走了过来。
落槿看到他们,友好挥手:“大家好,赵警官好,今天气色不错啊,是不是又涨工资了?”
“呵呵,”赵警官冷漠脸:“没涨。少扯淡。”
落槿秒变脸,她无辜道:
“警察先生,我好说歹说,苏女士就是想从那儿下来,拦都拦不住。”
她指了指自己卧室方向。
二楼窗口大敞,撕裂的窗帘飘啊飘。
赵警官嘴角抽了抽:“……所以她是自己跳的?”
“是的,”落槿一脸真诚,“纯自发性高空坠落,无人推搡,无人胁迫。”
又道,“您知道最近这事闹得……苏女士为了陷害我,连命都豁出去了。”
赵警官:“……”
落槿带点委屈:“我真是有娘生,没娘疼,好不容易长大,还要被人碰瓷。”
部分警官们:“……??”
这位就是警局里,众人口中“闻名不如见面”的落法医?
说好的清冷美人呢?
赵警官:“……你真善良。”
落槿:“那您能帮我在笔录里写一句‘落法医系善良市民’吗?”
赵警官:“不能。”
落槿瘪了瘪嘴。
转瞬。
落槿从时浔身上滑下来,双脚一踩地面,表情、语气、气质,全部清零。
她淡淡道:“稍等。”
众警官:“??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