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山的台阶上段,两侧都是滑岩嶙峋密林,天边只剩一缕灰蓝苟延残喘。
时浔忽然停下。
“噗咻——!”
极轻一声。
落槿后脊比大脑先反应过来:.308口径亚音速弹配上消音器。
弹头速度低于音速,不会产生音爆。
果然。
时浔沉眸,迅速松开托举的手,反手将小妻子摁进怀里,用大衣将她彻底罩住,向左侧石壁一扑。
他带着人侧翻滚入石阶内侧的盲区,后背狠狠撞上湿冷的岩石。
时浔气息不乱,臂弯拢紧。
这个时候,他恨不能将小妻子揉进骨血里。
听声音应该是英制精密步枪,有效射程一千五百米,这个距离,不到四百米。
狙击手在滑坡上方。
“咻——!”
暗处的人换了枪。
打在一名香客身后三步远的石阶上。
碎石崩起,打在那人的小腿上,他踉跄了一下,低头看着渗血的裤子,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。
落槿从他臂弯缝隙里望去,眼眸瞠大:
“香……”
客。
几名香客正沿着石阶往下走,有说有笑,浑然不知自己正穿行在狙击手的十字准星之间。
时浔也看到了。
他曜瞳晦沉,唇贴着她的耳廓,气音似蚊蚋:
“别出声,交给我。”
落槿闻言,毫不犹豫的缩进时浔怀里。
不能确定对方位置,他们都不能开枪,她必须先保护好自己,不露视野。
天色寸暗,视线严重受阻。
时浔闭上眼,靠耳朵辨音。
他不见紧张,声音在脑海里铺成一张三维地图。
时浔从容分析局势,气息游刃,单手按住耳麦:
“目前两个人,不同位置。”
“一号位,十点钟方向,高密度灌木丛后方,M24狙击手,消音。
二号位,两点钟方向,突击手,消音冲锋枪。”
沈一:“收到。正在定位。”
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山道上那些无辜的身影。
“香客六名,一队,立刻接手疏散,掩护他们撤回泉陵寺,走石壁内侧,匍匐前进。
二队,上山,清点寺内人数,确保无一人滞留户外。”
“若有无关人员被误伤。罚。”
耳麦里传来简短有力的回复:
“收到。”
暗处忽然冒出几道黑影,保镖们身形高大,一队捂住香客的嘴,将惊呼扼在喉咙里。
另一队人用身体筑成人墙,掩护他们。二队逆流而上,沿着石壁阴影攀向寺门。
黑暗里,露出几双惊惧扑烁的瞳孔。
期间,又两声如锤闷响。
“砰、砰。”
子弹擦过时浔身侧一寸的石壁,碎石飞溅,另一颗没入身后的古柏树干。
好在对方暂时目标明确。
没有对香客补枪。
所有子弹都压在这片盲区两侧的威胁射击范围内。
时浔缓而有度,下达反杀指令:
“沈四,带两个人封锁后山通道。其他人,三人一组,扇形搜索,协助找出火力点。”
又道,“Evans,直升机接应。”
松开耳麦,他垂眸看向把自己团好了塞进他怀里的小妻子,柔和地弯了弯唇角。
好乖。
落槿仰头望他,漂亮的眼睛没有任何惊慌,月瞳冷静如照空山。
“密林方向。”落槿淡声,“跳下去,树冠可以缓冲。”
台阶上没有突击手,下面就不一定,但如果不跳,一路下山,势必会引起恐慌。
如果对方是暴徒,攻击目标无选择性。
滥杀怎么办?
好在这里的地形她熟悉。
多亏自己平时没有什么娱乐项目,所以每次来这里,除了走台阶,经常从山下摸着上来,找标本玩。
时浔笑意一收,想都没想:“休想!”
才觉得她乖!
他自己没问题。他怀里这个小东西,伤才养好多久?
树冠缓冲?
先别说心脏能不能撑住失重应激。
她现在的骨密度,别说树冠,三米高的草垛子落下去都得震出点事来!
“滑坡,滑坡我可以,”落槿嗓音清凌凌,不让拒绝的笃定:“滑坡地带是狙击手视野盲区。”
话音刚落,又是一梭子弹扫过来。
紧接。
“哒哒哒哒哒——!”
是消音MP5SD的连发声,弹着点沿着护栏一路凶狠犁过去。
木屑纷飞。
护栏被拦腰打断。
时浔气息陡然冷冽,没有垫步,直接将小妻子打横抱起,大步跨过断裂护栏。
落槿没有逞能。
知道时浔腾不出手,攥着他胸口衣料把全部重量交给他,收拢四肢尽可能缩小受击面。
时浔心脏抽缩着痛:“抓稳。”
落槿:“跳。”
跃下刹那。
时浔在半空中调整了姿势,腰腹发力,在失重中完成了一百八十度的旋转。
后背朝下。
以身为垫。
锐石如钝刀剐过,衣服撕裂,血肉翻卷,顿时沟壑一片,皮开肉绽。
“噗咻——!”
山风割过。
亚音速弹追着他们坠落轨迹凿入头顶石壁,碎石簌簌而落,砸进他背上翻开的伤口。
时浔将她的头更深地摁进自己胸膛。
用下巴护住她颅顶,用肩胛骨和手臂挡住迎面扑来的枝桠断茬。
一路向下。
风声和金属碰撞声交织不停。
暗处。
主射击位,约四十米外,一棵老樟树杈上。
土黄色战术服的男人单膝跪着。
手扣扳机,狙镜里,一团人影翻滚下坠,姿态怪谲。
完全脱离弹道预判。
“我艹!老子一枪都没捞着???”
滑滑滑!
还他妈滑出全是死角!
狙击手胸口别着一枚对讲机,测距镜贴着眉骨。
“TMD,不是说那女的跑都跑不利索?!”他气急败坏:“艹!!这他妈往密林里扎什么战术?”
这叫伤了?
这叫伤了?!
不远处树干后探出半个脑袋,对讲机贴嘴:“老大!目标坠落。他们跳下去了。”
俞邵初低头看一眼掌中屏幕,提唇漫声道:
“小游戏,时浔的人一到,你们就撤。”
时浔既然敢跳,说明后手马上锁死这片山头。
“撤?”狙击手差点从树上翻下来,“老大,咱们伏了大半天,弹都压满了,你让撤?”
手都他妈扣在扳机上扣出印子了!
“弄不死他,”俞邵初看着轨迹图,温和道:“他的人来了,我们就是耗子,别送死。”
他把那人的作战逻辑拆上百遍,依然找不到任何规律。
正常人走一步算三步,时浔走一步算三十步。
移动的蛇形轨迹图,在屏幕看的速度不算最快。
忽左忽右,忽停忽冲,沿着等高线横移又忽折返。
难以捉摸。
俞邵初又沉声补充:“尤其是那个欧裔白人。”
狙击手啐了一口:“老大!咱人多!他一个人还能把咱全吞了?!”
俞邵初轻讽:“人多管用,他就不叫鬼了。”
又说:“小心女的,她会远距离狙击,实力不亚于你们在场的任何一个。”
对讲机那头传来压抑的嗤笑。
所有人不屑。
不就“小先生”。
诡计多端的女人!
她?
八百米外靶子都找不到吧!
远距离狙击?
谁信?
俞邵初没有回应那些笑声。
连解释的意图都没有,他把屏幕揣进兜里。
从侧袋取出另一枚黑色装置,指尖在侧边轻轻一拨,消失在拐角处的阴影里。
树杈上的男人对着对讲机:“他们走右侧,右侧滑坡!”
底下有人回:“看清了,能锁吗?”
“艹!锁你大爷锁!”
“……”
“下方是密林,热成像在密林里穿透力有限,树冠太密,只能看到间歇性的热信号。”
“……”
“看不见人,你他妈想打草惊蛇?!”
有人拎着枪往上冲,经过树杈底下时仰头喊:
“老大那边怎么说?”
狙击手把测距镜摘下来挂回脖子上,背起箱子,从樟树上纵身一跃落地。
“女的要活的。男的可以少几个零件。别他妈搞出动静。”
“任务目标变了?”
“没变。”
“那为什么……”
狙击手回头,一把揪住那人的领子把他怼到树干上:
“你他妈有把握干掉时浔?”
“……没。”
“先追上再说!”狙击手松开手,甩了甩发麻的指节,“别忘了,老大要带走的,是那女的。”
几道黑影蹿入密林。
*
滑坡上。
时浔不但没有减速。
脚下在蹬踹岩面,利用坠落的势能加速往前推进。
陡坡粗糙,布满了看不见的尖刺与碎石,被人工处理过,部分地段呈梯度状。
一块突起的岩石撞上他的左侧肋骨,痛意电流般窜过脊椎,时浔一弓。
他又用脚蹬了一下坡面,改变了下坠轨迹,避开了前方又一片锋利的碎石带。
落槿知道还有不短的一段距离。
她嗓音被颠簸震散:“时浔……”
“……嗯,有点硌人,”时浔懒声,不给压力,“宝贝抱紧,要到了,把腿收一收。”
话落。
底部到了。
猛地刹停,冲击力极大。
时浔试图卸力,速度太快,人不受控制地向前翻滚半圈,他顺势拿自己垫了底。
脊椎先撞上凸石,闷哼半声就止住,脚掌猛蹬巨石借力侧翻,将怀里的小妻子稳稳嵌进岩缝。
确认追兵没有追上,时浔撑起来的。
把小妻子放在大腿上,剥开大衣,半蹲半就的姿势,将她圈在身前。
伸手捏了一下她的小腿骨,指腹隔着布料往上,从脚到肩都轻摁了一遍。
落槿由着他捏:“完好无损。”
时浔没有停。
手细颤着从她脚踝重新又走了一遍,确认骨头没有异响。
直到摸完最后一根手指,他才松了那口气。
落槿视线落在男人腰侧。
时浔瞟了一眼,反手将后腰插着的一片锐石拔出来,丢开。
落槿:“……”
“不深。运气不错,”时浔眉梢微挑,嗓音带哑:“好玩吗?”
落槿眼波流转,艳艳含煞。
“好玩,”她道,“还想玩。”
时浔舔了舔,润着她干燥的唇:“……惯的你!”
又说,“想都别想!”
落槿:“……”
她又不是要玩滑滑梯。
那个玩过了。
想来个更刺激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