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槿从往生堂出来,绕去正殿上了一炷香,又在佛像前静静立了一会儿。
走出殿门,红柱黑衫。
时浔背对着她,负手而立,耳后夹着根秃了吧唧的枯枝,似一棵不守规矩的松树。
不朝佛,不朝天。
落槿往前走,故意把脚踩到他的影子上。
卯足劲儿,连跺了好几脚。
凹什么造型!
时浔耳廓微动,偏过半个身子,就看见小妻子正在踩他的影子。
时浔:“……”
他没得罪她吧?
今天一整天都在想法子哄她高兴。
是那群老和尚惹她了?
落槿见他看过来,挑衅地扬起下巴:
“看什么看?你的影子我已经踩扁了,下一个就是你。”
时浔忍俊不禁,摇摇头走过来牵她。
这才是他的小妻子。
娇娇横横。
想起她平日里心情好,能把鬼故事讲成冷幽默,自己先笑得在地毯上打滚。
时浔心尖儿一热。
难以招架。
他勾唇,一笑就嘴欠,脱口而出:“夫人,跟老秃驴唠嗑……”
什么了?
“啪——!”
话未毕,脑门就挨了落槿一巴掌。
落槿冷睨他:“好好说话!”
“我说的老秃驴……是树枝啊,”时浔叫屈,“夫人打我?”
落槿:“……”
狗男人越来越喜欢学她说话了。
时学人精!
落槿从他耳后把那根枯枝抽走了,掰成两截,毫不拖泥带水。
在空气里摆了一个“X”,又塞回他手里:
“拿好,闭嘴!”
时浔捧着“X”:“夫……”
落槿:“再说一个字,你以后的发型就跟这根树枝一样。”
时浔:“……”
落槿冰着脸,越过他走在前头。
手不自觉地伸进外套口袋里,碰了碰。
就说这厮刚才是装模作样来着,在住持面前人模人样,撑不过三炷香,他就现原形。
时狗。
佛门清净地,他嘴里就没净过。
大殿前。
打诳语。
平安符给他白求了,先不给他。
省得他鼻子翘上天,以为自己多招人待见。
明明是招打!
时浔一个大步追上,把哄得差不多的小妻子给“擒”了回来,大手拉小手,指尖交握。
拾级而下。
刚转过石阶拐角,就迎面撞上了个妖魔鬼怪。
时浔脚尖偏了偏,克制住没往人家胸口上招呼。
上次小妻子喊了他四声“俞大哥”。
四。声。
他就想乘虚而入!
现在又巴巴跑来刷存在感,真当自己是个人物?
夫妻俩目不斜视,心照不宣地打算直接把人当空气绕过。
可俞邵初偏偏停在光影交界处,不偏不倚,正好挡住他们的去路。
时浔&落槿:“……”
无语。
这晦气。
俞邵初浑然不觉两人的嫌弃,眉心关切一锁:
“小槿,节哀。”
落槿瞳底深处,一片幽冷。
嗅消息的本事,真是一流。
连悲伤都不给人喘息的机会。
要是这家伙敢在她上山时就蹦出来说这话。
她保证。
此刻他已经是只漏了气的气球,从山顶一路弹到山脚,连捡都捡不回来。
时浔拇指摩挲着小妻子的虎口。
小妻子面无表情,指不定在盘算怎么把俞邵初那张脸摁进香灰里。
他心情颇好地掀了掀眼皮:“俞总这话,是需要我给你上炷香么?”
好不容易哄回来的小东西。
这盅铁观音作什么作!
俞邵初笑容未变,自动过滤了所有刺耳的字眼,只轻轻颔首:
“时总,真巧。”
时浔讥诮嗤道:“又巧?不是闻着味儿来的?”
俞邵初装聋作哑,桃花眼儒气:“没想到,昔日冷眼旁观的时总,也有信仰。”
又意味不明:“就是不知这寺庙里的香火,受不受得住时总这一拜?”
时浔惬意挑眉,嘚瑟道:“槿槿才是我的信仰。”
他的。
他有。
俞邵初没有。
当年是俞邵初送小妻子去医院的没错,现在看来,谁又知道他安的什么心。
那时的时浔不过是冷眼看客。
对几大家族一向没有好感,对他们的明争暗斗更无兴趣。
甚至乐得坐收渔利。
若因这点,小妻子要判他死刑。
那他可真得冤死。
落槿清眸掠过淡漪,用指甲掐了掐时浔的指腹。
时浔笑得越发肆意。
两人的互动落进俞邵初眼里,笑容浮起薄讽。
他温声:“时总对小槿,真是用心良苦。”
在这里给邹涵曦设牌位,他“听说”了。
果然,美人关难过。
也怪当年落槿的出场方式不对。
像时浔这种喜欢猎奇的,对楚楚可怜的小白花并不感冒。
要人在炼狱滚一遭,才能中了他的癖好。
时浔斜睨着俞邵初,恶趣道:
“俞总要真想慰问,带点诚意,比如……自己滚下山,权当给我家槿槿解闷了。”
俞邵初:“……”
落槿在旁边听得心烦。
她最厌恶的就是这种打太极,绕来绕去全是废话,整个儿一垃圾信息发射塔!
反正俞邵初也不是什么好人。
如今更是演都不演了?
落槿在俞邵初脸上剜了一下,掀唇:
“‘节哀’这话,还是拿回去孝敬俞先生全家吧。”
俞家应该用得上。
俞邵初也不恼,只把她当做闹脾气,温和开口:
“嗯,有机会的话。”
时浔:“滚。”
敢三到他面前。
要不是在这地界,早弄死他了。
俞邵初:“……”
时浔松开小妻子的手,旋即屈臂一捞,单手将她托在臂弯,落槿顺势侧坐。
他径自绕过俞邵初,走两步。
念头一闪。
几线咔嗒咬合。
他的直觉宛若饥饿猎豹,在暗处嗅着血的气味。
五年前他被追杀,堵至泉陵寺,刚好遇到在殿外跪着的小姑娘。
彼时的她。
在时浔眼里,就是任人欺辱的废物。
叫他无感。
小妻子出国前被卖,而俞邵初后脚就去东南亚拓展业务。
一年前。
小妻子回国前夕。
三大家族开始破绽百出。
紧接着落屹川受伤住院,她被动与他联姻。
华东项目启动,俞邵初“恰好”回国。
赛马场事件,小妻子以“小先生”身份应对。
“索乔”再次出现在他的视野。
达米安入境信号被屏蔽,无法追踪。与此同时,小妻子在黑市中的信号也被屏蔽。
亚克说,是“同一手法”。
还是“索乔”。
周、陆、俞、落家,商战、丑闻、内斗接踵而至。
其中不乏有俞邵初的身影,看似毫无联系,又殊途同归。
这个人知道小妻子的过去,还在她身边扮演着一个可有可无的“知情人士”。
不动声色的布了这么大一个局,现在又上赶着暴露身份。
他回国真的是为了洗白俞家?难道不是怕身份暴露,被他派人追杀?
小妻子知道自己在被利用,不抗拒,反而顺水推舟。
时浔黝黑的眸倏地发暗。
顶级黑客索乔,就是俞邵初。
俞邵初想做什么?
一个网络犯罪团伙,能搞出这么大动静,还牵扯上承诺书?
打的是小妻子的主意,还是他的主意?
野心不小。
找死。
时浔托着小妻子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,胸口闷疼,真想给五年前的自己来上一脚。
把自己踹下山去。
暮色莅临,归鸟啁啾,橙红绛紫。
落槿随手从路旁的低矮灌木上顺了片叶子,撩起时浔浓密的发顶,藏了进去。
时浔任由她摆弄。
山道苍茫,一高一低的身影,渐渐隐没在深蓝雾色里。
俞邵初目送着两道刺眼的身影消失,笑意殆尽,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型笔记本。
指挥终端亮起。
白光将他温文尔雅的脸,映出几分森然杀意。
俞邵初指尖在回车键上一点:
“动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