住持看到他们,须眉皆白的脸上浮起慈和笑意。
袈裟一角提袂,带着僧众缓步迎上前来。
他目光先是落在落槿身上,双手合十,念了句佛号:
“落施主来了。”
落槿颔首:“师父。”
她还在时浔背上,作势要下,却被托住。
落槿:“……”
大庭广僧的!
住持示意她不必多礼,眸光悲悯:
“邹施主的事,老衲已经听说。落施主节哀。”
落槿抿唇。
节哀。
很废的一个词。
敬意要有,她点头接受。
住持这才转向时浔,微微躬身:“时施主。”
时浔箍着小妻子腿弯,他略颔首:
“师父,叨扰。”
落槿:“……”
他还知道是叨扰?
“时施主客气了。”住持神色洞明,“落施主是我们这里的旧檀越,她的事,便是寺里的事。”
住持话里有话,落槿偏头看时浔一眼。
她压低声道:“时浔,你又干了什么好事?”
时浔肃穆:“夫人,佛门清净地,不谈俗事。”
落槿:“……?!”
他俩这个造型叫“不谈俗事”?
佛祖要是能开口,第一句话就是“你先把人放下来再跟我谈清净”。
时浔面色如常:“师父,先进去吧。”
住持看破不说破,微笑如佛,侧身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众人朝侧方配殿走去。
*
往生堂里。
崭新的黄底牌位。
邹涵曦的名字工工整整地竖刻在上面。
旁边还有一行小字:
‘姐 落槿 供奉’。
安放在正中最显眼的位置。
供桌前,白菊和……茉莉。
茉莉。
江南的花。
落槿平静无话,眼眶刺痛。
时浔将小妻子从背上放下来,怜惜的按着她的脑袋。
住持在往生堂门前停下脚步,对两人道:
“两位施主,老衲先去准备晚课。你们自便。”
又道,“落施主,令妹虽在江南,佛法无边,心到佛知,心念所及,便是道场,远近无碍。”
五年前血阶历历,他老衲至今难忘。
如今,缘止于此,已各自圆满,互不拖欠。
佛曰“依止”。
今日见她趴在那人背上,竟有了几分小女儿之态。
愿这位落施主也借这份尘缘,修得个人间安稳。
住持再次合掌,退后一步。
身后六位执事僧同时合掌躬身,后面十几位僧众也齐刷刷低下头去。
落槿合掌过眉,深深弯腰,静静地行了一个长长的礼。
她岂会不知住持字字指点。
住持携众僧人离去后,落槿才走进往生堂内。
拿起三支香,就着灯火点燃,晃灭明火,下意识地屈膝要往蒲团上跪。
一只大手倏的扣住了她的腰。
时浔从她手里抽走了那三支香,另一只手把她从蒲团前捞起来,让她站好。
时浔哄训:“夫人膝盖什么情况,忘了?”
落槿:“我可以……”
拜祭亡者,行跪礼,又不是长跪不起。
时浔拉着她往旁边带了带。
“你不可以。”他打断,“站着。我来。”
落槿:“……”
时浔举香过眉,对着牌位,端端正正地拜了三拜。
起身,上香,再拜。
放在以前,时浔一定会嘲讽。
死亡,凑巧退场而已。
他做的这些,也是存私心的。
逝者已矣,时浔从不做亏本的买卖。
希望那邹家女,念在他这个姐夫忙前忙后的份上,多护佑护佑他的小妻子。
他就不计较邹氏夫妇那等迁怒无辜的愚昧行径。
还可保他们下半辈子,病时有药,冷时有衣,且慢慢过。
活受,比死苦。
或许邹氏夫妇待小妻子有过真心。
那又如何?
抵不过丧女之痛。
既要划清界限,做不了恶人又做不了好人,往后就各安天命。
在此处设牌位,他相信小妻子能懂他的用意。
落槿视线追着他下沉的轮廓,怔愣原地。
平日里眼高于顶,连祖宗牌位都懒得弯腰,傲慢到不可一世的时浔。
说跪就跪。
恭敬……是挺恭敬的。
就不知为什么,她总觉得以时浔的德行,现在一定在讲什么混账话。
时浔起身,转头就看到小妻子唇角似撇非撇:
“好了,夫人。”他镇定,“跟你妹妹签了份协议。”
落槿想用死鱼眼瞪他:“……”
狗嘴里吐不出象牙。
就知道他说不出好话!
时浔被这个眼神看得有点不自在。
“怎么了?”他仍大方道,“白纸黑字,一式两份。她一份,我一份。夫人要看?”
落槿:“……”
这人把生死簿当通讯录用?
时浔边说,边将人竖抱起来,放到侧方供奉长明灯的的石台上。
他掏出手机递到小妻子手里:“就给夫人半个小时说悄悄话,老公去院子里赏会儿花。”
又说,“乖乖的,别贪玩不舍得回家,知道吗?”
没等回应,时浔长腿一迈,几步跨出殿门。
把空间留给他别扭的小妻子。
落槿对着灯,终于一个人安静下来。
长明灯的灯座上刻着“邹涵曦”,灯旁边还有座小灯,灯座上刻“帝都”。
两盏之间,系着红绳。
供灯就是供灯,哪来系红绳这个说法。
落槿眸光一凝。
想起刚才时浔递手机时,屏幕是亮的。
她垂眸,相册开着,只有一张照片。
两盏灯被拼在一起,都有一根细细的红线,其中一盏和眼前这对一模一样。
另一盏,小灯灯座上刻“江南”。
浸透五脏六腑的湿意潮涌,长睫微濡。
纵使这男人有通天本领,短短几个小时,想要做这些……
落槿眼皮轻搭,看着这张幼稚的照片。
她五六岁就明白,自己是寄人篱下的人,养成最擅长的就是按住自己,不能放纵。
哪怕出了事,也不会有旁人以为的那般心绪。
之后独行侠惯了。
与人也从不热络,更别谈起这种心思。
她也不懂。
时浔。
真是……细心得过分。
佛寺之中,自然没这仪轨,主意是时凝出的。
时浔刚得到消息,在赶去见小妻子时,焦慌莫名。
满脑子翻来覆去就一句:
快想好怎么哄。
和她同龄的,能问的,也就只想到时凝。
挂了电话就开始折腾。
差在江南的时临,把邹涵曦的生辰八字、死亡时辰等等全部核实清楚,让沈一交到住持手里。
那边,他让人找了当地一座寺庙,替邹涵曦点了同样的灯。
拍了照,合成一张。
落槿对着照片,盯得失神。
灯火相似,遥遥相对。
灯焰稳稳,一摇不摇。
像涵曦认真问她“能跟姐一起去帝都吗”时,希冀期待的眼神。
落槿忽然想问。
难道那团她曾经扑过去取暖的火,从点燃的时候,就是为了烧掉她吗?
时光倒流。
她不会说“当然可以”。
她会狠狠心,说“不能,我落槿不要你们了”。
蓄不住,落槿饮泣。
断珠“啪嗒啪嗒”的撞在屏幕,洇落地面。
须臾。
哭是真哭,想通倒是想通了。
无所谓。
以后想起涵曦,就看看天。
原不原谅什么的,她做的所有事,又不是图心安。
和解不可能。
三六九等的东西她不要。
论置之死地而后生,她生了好几回了,还能看不开?
那些人打的什么主意,她还要查呢,总不能白白被利用。
想借她的手做什么事?
落槿能带一把更大的火,烧回去。
光华内敛,似雪后孤松。
落槿收起手机,看向门口的时浔,视线模糊了男人的风姿。
不知道他手里勾捻着什么。
这个季节,寺院哪有什么花可以赏。
院子里的树,叶子都掉光了,只剩几根秃枝,张牙舞爪的戳着天。
男人不是神明。
却踩在高台看她妄图,做的这些,也不是为了渡她。
嘁。
她不要比他多活一天了。
要死一起死。
同衾同穴不就是这么个理?
敢死她前面,她就把他的骨灰灌进她的墨水瓶里,每天蘸着写字。
每一笔都是他的名字。
时浔站在枯枝败叶间,双脚不丁不八,眼睛半阖着打盹。
风都撼不了他。
敏锐的攫住小妻子望过来的视线。
落槿挑唇:“时浔,你站在那干嘛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