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队扬长而去。
两侧车辆默契地汇入队列。
陆雪红肿着脸,站在原地,试图找回陆家千金应有的体面。
还未挪步,两名制服笔挺的警方人员走到她面前,公事公办:
“陆雪女士,你涉嫌寻衅滋事,请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。”
陆雪难堪的深呼吸,没动。
警员:“陆小姐,请配合。”
陆雪:“……”
*
车内,落槿刚钻进去,发现后座里还坐着个人。
时浔也在。
黑眸沉沉地望着她,没有噙笑,唇线抿直。
落槿眨了眨眼:“你不是去公司了?”
这些破事她自己能解决,用不着他特地跑回来。
时浔一把将小妻子裹进怀里,力道大得她的肋骨微微抗议,呼吸压在耳廓。
“邹涵曦走了。”他嗓子极低,“早上突发心脏骤停,抢救失败。”
落槿被他箍得喘不过气,正要开口骂他,闻言,扒拉开他的动作一僵。
她怔了怔:“你说什么?”
时浔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口,不忍重复:“夫人听到了。”
像是他在开玩笑,落槿浅浅勾唇:“怎么、这么突然啊?”
话像回声一样在脑子里撞来撞去。
早上突发心脏骤停,抢救失败。
早上突发心脏骤停,抢救失败。
早上突发心脏骤停,抢救失败。
“姐,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。”
“姐,生日快乐。”
“姐,我们都要活在阳光下,亲眼见证,罪恶得到最暴烈的惩罚。”
“姐,我们都要活在阳光下,亲眼见证……”
“姐,我们都要活在阳光下……”
“姐……”
脑子里开始放走马灯,最后定格在那张明信片上以及那一声声“姐”。
心跳快到能听见血液在耳膜里冲撞的声音。
落槿抬手,按住自己的胸口。
冷静。
冷静。
不是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吗?
拇指贴在小妻子颈侧,时浔察觉到她的心跳在飙。
他从口袋里摸出季清叙给的药丸,制成樱花状的糖果被放进她嘴里。
冰凉清甜在落槿舌尖漫开,像某个夏天的冰淇淋。
落槿下意识顶,想把那颗“糖”推出去。
她现在不想吃任何东西。
只想冲出去做点什么荒唐事。
时浔把手指按在她唇上,不让它掉出来。
“槿槿,这是药。”他急道:“能稳住心率。听话。”
这药应急用。
能把小妻子的心率拉回安全区。
时浔收到讣告便立刻赶了过来,见她正在外面玩儿,跟陆雪呛声,笑嘻嘻地说“下次开坦克”。
她心情好的时候才会开的玩笑。
没打扰,钻进车里,等她玩够了。
他不想让这个消息从别人的嘴里传到她耳朵,时浔必须自己确认她的反应。
邹氏夫妇还怨着落槿,气全撒在她身上,肯定不会主动告诉她。
哪怕这段时间,时浔派去的医疗团队,多次将邹涵曦从死神手里抢了过来。
哪怕他曾以小妻子的名义,让人予过探视。
却被冷漠拒绝。
邹母的怒言,又狠又绝:“希望她遵守承诺,不再踏足江陵城。”
时浔才知道,小妻子做过这样的承诺。
他不是圣人。
没有那么大度,就差当场把他的人撤走,若不是小妻子,邹家人的死活,他根本懒得管。
他在意的,只有怀里这个一声不吭的小东西。
所以他也让人回给邹氏夫妇一句话:
“那就祝邹小姐早日好起来。不能让二位,连个怨的人都没有。”
两个成年人,对女儿最基本的愧疚都长不出来,倒是长出了一身道德审判的骨头。
好像只要小妻子不再出现,所有的错就都是她的。
荒唐。
落槿羽睫轻颤,听话的由着“糖”滑了下去。
心跳慢慢从狂乱回落,她垂首,平静的看着手机。
信息列表空空荡荡。
没有爸爸妈妈的只言片语。
她把电话号码、微信号、住址,所有能联系到她的方式都留给了他们。
可他们不要,也拒绝她联系他们。
车里的气流似乍暖还寒,忽冷忽热。
连带着前排的沈四沈五都觉得车内的空间在收缩。
沈四默默的把车速放慢。
两人盯着后视镜里少夫人半张苍白的脸和少爷的阴翳脸色。
两人对视一眼。
暗自叹气,怎么偏偏是好人不长命?
呸。
好人长命。好人长命。
沈四沈五飞快地移开目光。
落槿盯着手机,眼睛一眨不眨。
屏幕的冷白似刀子一样剜在她眼底。
它一震,她马上打开。
【落屹川】:「小槿。」
只有两个字,没有多余的下文。
哥哥是知道后,以为她也收到消息了吧。
【落槿】:「嗯。」
落槿猛地抱住时浔的胳膊,狠狠咬了下去。没有呜咽的潮湿宛若江南一场舟摇秋雨。
可惜,那个女孩再也淋不到了。
即便她答应了妈妈不会再去江南,只打钱,不打听,何尝不是自己懦弱。
从时浔派去的医疗团队那里,断断续续地知道涵曦今天好了一点,今天又不好了一点。
佯装涵曦在没有她的世界里好好活着。
坏人都还没有受到惩罚。
真相还没查清。
她想去看她,也没有资格啊。
牙齿用力地陷进时浔的袖子。
太突然了,剩她一个人,这算什么见证?
她见证了什么?
无能。
可笑。
回看那片满目疮痍的滩涂,她做的一切,忽然变得毫无意义。
她落槿,始终辜负了一个叫邹涵曦的女孩。
时浔的手掌覆上她的手背,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抚,小妻子不能大悲大怒,不能刺激她的情绪。
落槿一股犟劲,唾弃了自己整整五分钟。
不能陷进无用的情绪太久。
她抬眸,长睫带着水雾,潋滟破碎:
“时浔,我很难过。”
时浔眸光一暗,心揪紧,拇指擦过她的颧骨,将小妻子搂得再紧些,似要嵌进胸腔。
他的心疼还没来得及说出口,落槿再次把脸从他胸口拔出来,嗓音带着杀气:
“时、浔,你为什么又弄哭我?”
时浔:“……?”
请问。
是谁把坏消息告诉她的?
是他。
行。
他的错。
这问题不能回答,但凡他敢接话,小妻子就能借题发挥,没完没了。
落槿:“道歉!”
时浔:“……我的错。”
落槿:“你错哪了?”
时浔:“……我错在呼吸了。”
落槿:“你还顶嘴?!”
时浔:“……”
不回答也能没完没了。
就应该让小妻子从别人嘴里听到,她把那个人杀了,他帮埋。
时浔瞥了眼被她咬得皱巴巴的衣服:
“牙口不错,咬合力比上次提升了。”
落槿:“还好咬的是你的衣服,万幸不是我的手。”
时浔:“……”
“来,张嘴。”他倏的卡起她的下巴:“亲亲老公看看,小牙齿咬崩了没,崩了给宝贝镶粉的。”
“……”落槿一巴掌呼开他的手:“没崩。”
“牙尖嘴利,还好没崩,”时浔反省:“怪我,下次出门一定随身带磨牙棒。”
落槿:“……”
时浔:“还有磨牙饼干,都是实木的,耐咬。”
落槿:“…………”
沈四&沈五:“……”
他们觉得自己刚刚的悲伤有点多余。
简直是浪费表情。
刚才差点把纸巾都准备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