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浔靠在车里,小妻子不让他跟着进去。
目送着她走进落家时,颓艳的背影,花期未尽,偏偏缀着一把孤绝的骨。
时浔垂下眼,翻过自己的手背,眸色渐深。
几道深红掐痕横在那里,是她刚才闹腾时,指尖无意间陷进去的。
哭都不能痛快哭。
面前的屏幕上,亚克的头像跳了出来。
亚克嗓音带笑:“老板,的确有人在刚才的封网行动中借力入侵。
对方利用了我方干扰器的信号通道,反向渗透进时氏内网。”
时浔:“你给了他什么?”
亚克欠兮兮:“我把核心数据换成一份菜单。”
时浔:“……菜单?”
“对方用七层跳转ip,”亚克没憋住:“七层啊老板!绕了小半个地球,就偷了一份燕窝食谱,哈哈哈。”
时浔面无表情:“你很开心?”
他很确定亚克没跟小妻子有过任何接触。
“没……没有。”亚克嗓子都憋出了气泡音,“老板,我这是苦笑。苦笑。”
时浔:“苦笑好笑吗?”
亚克立刻收住笑容:“不太好笑。”
时浔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。
他道:“来源。”
还沉浸在得意中的亚克:“就是您让厨房给少夫人炖的那份。加什么辅料、炖多久……”
时浔冷道:“服、务、器、来、源。”
“……”亚克:“还是同个人,对方是有意挑衅,试探我们的技术底牌。”
时浔:“不管位置在哪,查一个,黑一个。”
亚克豪情万丈:“是。”
他应得毫不犹豫,仿佛已看到了对手的惨状。
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全局拓扑图,满天星斗般的红点。
亚克眼皮一跳:“。”
什么叫……一时冲动许下的承诺。
应早了。
声音再次从听筒里传出来,“我命不久矣”的平静:
“老板,您说的‘查一个黑一个’,是查一个点黑一个点,还是查一层黑一层……还是查到底黑到底?”
时浔语气像在说“随便”:
“你说呢?”
亚克:“老板,如果我说,对方用的跳转节点已经查到有四百三十七个,您会不会收回这个命令?”
时浔:“你说呢?”
一个个闲的!
学他小妻子开玩笑。
亚克:“……好的,我知道了。”
这将是他职业生涯中最漫长的一次追踪。
*
落家客厅。
“时太太舍得回来了?”苏尹嗓音尖哑,“我以为你嫁了人,连落家的门朝哪开都忘了。”
“你自己不要脸,落家还要脸!落家现在这个样子,你满意了?
你跟你那个哥哥,一个比一个狠,一个比一个没良心!”
……
从指责到责骂,不绝于耳。
仿佛她和她哥哥是这女人的仇家,而不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骨肉。
落槿觉得苏女士这张嘴,还是太客气了。
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,白活了这么多年。
她无视沙发上那个都到这步田地了,还在那儿扮体面的没落贵妇。
这女人,身败名裂,被千人所指,居然还能撑出一副人皮。
从权贵到笑柄,她倒也能忍。
听着这声音,怕是背地里没少对着镜子自言自语,像个疯婆子一样发泄吧。
“滋啦——!”
落槿自己从厨房拽了一把椅子出来,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又长又刺耳。
她放在客厅中央,双腿一翘,二郎腿晃了晃。
录音笔“啪”地甩在茶几上,正砸在苏尹的眼皮子底下。
苏尹被她这副不痛不痒的态度激怒,胸口的火气直往上窜。
还有这东西,让她想起这两天不断有警察来访、搜查。
她这张脸,搁无可搁,连带出门都不敢,只能对佣人发脾气。
昨天摔了几十套杯子,今早又骂走了两个。
苏尹继续她的尖酸刻薄:
“你可真行,联合外人出卖落氏,吃里扒外的东西!时家那位知道你这么能干吗?”
“怎么,那位没同你一起回来?嫌你把时家的脸也丢光了吧?谁娶了你,真是祖上没积德!”
落槿依旧不语。
“嗞嗞——!”
录音笔“嗞嗞嗞”了很久,电流声宛若毒蛇吐信。
然后,断断续续传来落崇的声音。
落崇:“苏尹那女人虚荣,自私自利,自己的女儿一生下来就丢掉,
明明是自己扔的破烂,捡回来见人家喊别人妈又眼红。”
“天天拿这个做威胁,拿那个做威胁,雇人骚扰恐吓邹家,
“她以为邹家那女儿的住址是谁泄露的,就是苏尹找了私家侦探跟踪了半月才发现的。”
“故意在宴会上抖出去,借周家的手除之而后快,就为了拿捏落槿。”
“我手里还有那女人找私家侦探的录音,和她雇人撞救护车的录音。”
“事情发生后,贱丫头大病一场,醒来假装失忆,骗过那女人。
给她张罗宴会,挑联姻对象,明知周辞是罪魁祸首,为了试探那贱丫头,特意邀请周家。”
“也真是够狠的,不仅自己给自己女儿下药,还纵容了周辞给她下药,”
“她都不知道药性多厉害就敢让我给她……”
时浔的人打断,又问:
“你手下说你要睡落大小姐是怎么回事?”
落崇冷笑一声:
“那女人知道贱丫头精得很,如果是假失忆,就不会喝任何递给她的酒。”
“她在落槿房间点迷香,那东西没那么快发作,贱丫头把周辞骗到房间里的,直接给干废了。”
“我和苏尹等在外面,听到惨叫声进去后就看到周辞下半身全是血,人已经晕死。”
“贱丫头情绪激动,药发作得快,苏尹那么爱面子,怎么可能让人知道这桩丑事。
居然踏马的暗示我把贱丫头睡了,自己还有心情出去接待宾客。”
一阵嘲讽的大笑。
“那丫头都浪成那样了,我才要碰她,她还藏着刀,老子是她爹,想救她,她还要杀我!”
这次是时浔阴戾的嗓音:
“之后呢?”
“之后?老子教训女儿不过分吧,我扇了她几巴掌,挨了那贱丫头一刀,当然要先止血,
还没出门,那贱种就回来了,直接把老子从楼上踹下去,我这个瘸腿就是那贱种给废的!”
后面是几声不堪入耳的辱骂。
紧接着一阵阵撕心裂肺的惨叫。
“嘀——!”
只截出这一段,录音结束。
时浔将落崇的仨腿废了个彻底。
苏尹脸上涂着精致的妆,看不出任何脸色。
落槿远看她是贵妇,近看是苦心经营的活化石。
没有血肉的温度。
这对夫妻,一个施虐,一个录像。
两口子下地狱准能分到同一个油锅。
这默契,野狗都配不上豺狼。
录音播放完,苏尹脸上没有波澜:“你就拿这些来威胁我?”
落槿不笑,眼底生寒:
“知道您不怕。苏女士从来不怕做错事,只怕做错事被人知道。”
大厅的电视墙上亮起。
画面逐帧闪过,清晰的映着苏尹的每一次狞笑。
“落崇。为了拿捏你。”落槿靠在椅背上,“把你虐待了我整整六年的每一幕都录了下来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苏尹保养得宜的手上。
只要脸不丢,苏女士真是天塌下来都不算事。
落槿:“你阻止救护车,导致涵曦错过黄金抢救时间,成了植物人。
过失致人重伤罪,你知道这个罪最重判几年?苏女士,想好下半辈子怎么过了吗?”
苏尹早就知道落崇那点把戏。
她不仅知道,还默许,暗中配合。他录她的恶,她记他的罪。
她手里也有他的把柄,雇凶、买药、伪造遗嘱……
苏尹嗤笑一声:“一个乡下丫头,死了就死了……”
话没说完。
“哐——嘭!”
落槿抄起自己坐着的实木椅,抡圆了砸下去。
劲风掠过,椅体轰然砸落。
木碴四溅,玻璃迸碎的噼里啪啦声接连不断。
落槿又一脚踹在苏尹坐着的沙发扶手上,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,就连人带座整个侧翻。
她一弯腰,掐住苏尹的后颈,猛地把她拖到碎玻璃渣上。
“砰——!”
砸落。
向来最大的本事就是把“活着”活成一件奢侈品的苏尹,哪里受过这种对待。
脸朝下摔去,玻璃都割进皮肤,嵌在身上,疼得她整张脸扭曲变形,瞋目欲裂。
她想用手撑地爬起来。
落槿一脚踩在她右手上,鞋跟碾着指骨,缓缓旋转。
“啊——!”
一声非人的嘶叫。
苏尹仰起头,怒吼:
“贱蹄子!你疯得没边了?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