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槿拿起手机,画面一晃。
墙上郝然出现一张明媚的笑脸。
十七岁的邹涵曦。
露出两颗小虎牙,笑如初夏。
灵魂在看见照片时,本能地战栗。
落槿弯腰,一把揪住苏尹的头发,将那张脸硬生生拽到屏幕前。
“看着她,”她冷冷道,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死了就死了。
死了。
就。
死了。
苏尹吃痛,脖子被迫仰起,视线正好撞上墙上的涵曦。
闻言。
她反而笑了,妆容糊成一团,粉底下面露出蜡黄的皮肤和深紫色的淤青。
像一个被踩烂的面具。
“怎么,你还想让我给她偿命?”苏尹嘴角咧开:“这照片怎么不是黑白的?”
又道:“黑白才配得上死人。她今早咽的气,你那对好爸妈没告诉你?”
苏尹看到落槿脸上闪过几不可察的怔色,笑得更加恶毒了。
活了半辈子,从来只有她对别人颐指气使,什么时候轮到一个黄毛丫头骑在她头上?
不过被丢掉又捡回来的死丫头居然敢活得比她痛快。
她知道落崇若被查,自己也快了。
早就没什么可失去的。
之所以还在落家,是因为她无处可去,也是因为她不信落槿敢把她怎么样。
落槿只觉得眼前光影一晃。
她的手已掐住了苏尹的脖子,指腹压着颈动脉,拇指卡在喉结上方。
“咳——!!!”
苏尹几近窒息,脸白红紫。
手胡乱抓着,就在指甲要抓在落槿手背,落槿才放开她。
连苏尹都收到消息,她却没有。
好像全世界都在告诉她落槿没资格一样。
她都还没来得及告诉涵曦,那些伤害过她的人,正在一个一个倒下。
落槿脑子混乱而清醒。
她知道苏尹在激她。
时浔。
“槿槿,我可以不插手,但你不能伤到自己。”他道,“一根头发丝都不行,能不能做到?”
时浔知道,他的小妻子一旦动手,就会忘记自己是血肉之躯。
下车前,时浔的叮咛言犹在耳。
落槿垂下眼,看了看自己完好无损的手背。
她能做到。
反手就是一串耳光,打得苏尹耳朵里嗡嗡作响,嘴角渗出血丝。
“苏女士,不是最要脸面吗?”她嗓音凛寒,“接下来,请好好享受你还能见人的每一秒。”
又道,“今天之后,这张脸,可就见不了人了。”
“呼哈——呼哈……!”
苏尹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喘够了,她歇斯底里:“贱蹄子,我看你真是疯了!”
“疯?”落槿扯唇:“我不是本来就这样吗?苏女士第一天认识我?”
落槿想起今天已经被人问过一遍同样的问题了。
真奇怪。
她看起来很像温顺的绵羊吗?
苏尹嘶叫:“我是你妈!”
落槿眼神空洞又漂亮。
她想笑,还想吐。
人是生而自由的,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。
生理性的厌恶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,宛如烧红的铁棍从耳膜捅进来。
反流从她的胃里一路烧到喉咙。
血液与脉搏的奔涌碰撞,在太阳穴上跳得发痛。
她俯首,看着地上这个面目全非的女人。
苏尹这辈子做过最穷凶极恶的事:
是给了她生命。
还把这当成一种恩赐,当做可以无限索取的筹码。
血缘,是这个女人用脐带拴在她脖子上一根看不见的绳子。
以为生了她,就有权对她做任何事。
扔掉、捡回来、虐待、再出卖、再扔掉、再拿她的婚姻当交易。
可落槿不欠她任何东西。
理智回笼,落槿眸光邪佞。
“贱、种。”她道:“你、也、配、叫、妈?”
苏尹瞳孔颤出恐惧,完全没想到落槿会疯到这个地步。
进门就直接动手,狠到不留余地。
她就不怕传出去坏了时浔的名声,不怕时家也被人说闲话,戳脊梁骨?
落槿没有再看她。
又是一把揪住苏尹的后领,五指连她皮肉一起攥紧。
苏尹还没来得及反应,整个人已被从碎玻璃堆里半拎起来,碎渣从她身上簌簌往下掉。
苏尹尖叫着:“死丫头!我的背——!我的背上有玻璃!”
落槿不答。
她拖着苏尹穿过客厅,不顾她的惨叫和挣扎,一步一步优雅的往二楼拖。
苏尹的后背磕在第一级台阶棱上:“啊——!贱蹄子!你要干什么!!”
落槿踩上第二级台阶。
苏尹的后脑勺磕在棱角上,疼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。
第三级。第四级。第五级。
她双手拼命扒着地板,落槿的手却稳如钳,骨缝发凉的平静,连头都没有回一下。
拾级而上。
每一级台阶都似在攀一座刑台,血在白色的台阶上拖出一道蜿蜒的红线,细长似缎带。
苏尹喊岔了声:“贱蹄子!还不放开!!你要疼死我啊!”
走廊尽头到了。
落槿一脚踢开自己未关紧的卧室门。
“砰——!”
门板撞在墙上,弹了又晃回来半截。
落槿:“?”
床上有个男人。
时浔以一种极其欠揍的姿态半躺在她的床上,怀里抱着枕头。
一条腿曲起,脚踩在床单上,另一只脚大喇喇地点在地上。
贵公子模样,就差手里再端杯红酒了。
见到落槿拖着苏尹进来,他痞邪提唇:
“夫人继续,当我不存在,我就是来参观一下夫人出阁前的闺房。”
又嫌弃地皱了皱鼻子:“顺便问一句,这房间,以前住的是活物吗?怎么阴气这么重?”
落槿:“…………”
苏尹趴在地上,艰难抬头,正对上时浔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。
男人眸光如刃,划在她身上。
苏尹浑身一哆嗦。
时间倒回十分钟前。
时浔说不插手,那是真的不插手。
他只插墙。
到底不放心小妻子一个人进去。
不是怕她搞不定苏尹,他那小妻子狠起来比他还疯,十个苏尹都不够她练手。
他是怕苏尹那张烂嘴拿邹涵曦刺她失控。
邹涵曦今早刚走,小妻子的神经还绷着,再被刺激一下,怕是要出人命。
不是苏尹的命,是小妻子的命。
他答应了小妻子不一起进来,但也留了个心眼:
不一起走门,走墙行不行?
打定主意。
时浔绕到落家侧面,抬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半开的窗户。
早就摸清了小妻子卧室的位置。
他卷起袖子,手扣住墙外管,脚蹬着边缘,开始徒手攀爬。
照平时,他三两下就能蹿上去。
奈何他今天穿了西服。
定制修身款。
裤裆紧得要命。
楼下保镖们集体仰头,看着自家少爷像一条章鱼猴的混血生物,牢牢吸附在管子上。
手脚并用,四肢协同。
偶尔因西裤太紧不得不卡在墙上停顿一下,用膝盖顶住墙面调整姿势,
恋爱使人降智,西裤使人社死。
众保镖:“……”
少爷现在做事,越来越不挑场合了。
且越来越有少夫人的风范。
时浔翻进窗户时,还差点被窗帘绊了一跤。
拍了拍袖口的灰,环顾了一圈这间所谓的“落家大小姐闺房”。
第一反应:这是人住的地方?
空得像个停尸间。
印象里,他的小妻子是极精致的。
出门要化半小时妆,床头柜上摆不同颜色的香薰烛轮着点,矿泉水瓶都要套个可爱杯套的小女人……
尤其是盛御,有了她之后,满屋子的小玩意儿多不胜数。
他有时候看到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,都会顺手买回去逗她开心。
可这卧室。
这破地方。
一张床,一个衣柜,一张书桌,一面落地镜。
样板房都比这有烟火气。
时浔眸色暗了暗。
落屹川就让他妹妹住这种贫民窟?!
其实。
房间一开始也不是这样。
落槿不喜欢这里,所以东西不多,她不想在这个房子里留下太多自己的痕迹。
她,不属于这里。
后来。
她回国就直接住进自己的公寓,这里的东西更是搬得七七八八,只剩下些带不走的家具。
于是,房间看起来就很萧索。
时浔躺到床上,他抱起枕头,闻了闻。
什么都没闻到。
又闻了闻。
还是什么都没有。
连个味都没留住,这屋子是通风还是通灵?
闷闷地叹了口气,把枕头抱得更紧。
知道他的小妻子会上来,时浔唇角一掀,决定在这儿等她。
顺便……
吓她一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