梧桐叶落,秋意正浓,太平盛世下的素节。
落槿信步走向人群。
所有保镖无声地在她身侧排开,黑伞随着她移动,阴影笼罩着她的每一步。
伞沿相接,流动的黑海洋压迫感如潮,将记者和行人隔离在三步之外。
记者群里起了一阵骚动,一些镜头不动声色地怼了过来,想捕捉这张传闻中的脸。
凉戾的从她身上渗出,众人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,不约而同地挪了半步。
落槿唇弧若有似无,经过一个记者时,停下。
半躬身子。
凑近他的镜头。
落槿把墨镜往上一推,滑到额顶,露出一双净霜般的澈瞳,睫毛浓密微翘,无害一眨。
“拍人?多腻。”她道:“要拍,就拍点写实的。”
手指轻巧一勾,相机到了她手里。
再脱手。
自由落体。
“叮!”
镜头片飞溅,机身弹起半尺高。
落槿的鞋尖在它弹到最高点的时候踩了下去,将它钉掼在地上。
““咔——嚓——咕——!”
碾过。
塑料和玻璃发出细碎的脆响。
“比如,我落槿,”她嘲弄道,“是怎么把你们的相机变成垃圾。”
话音刚落。
“砰——!!!”
一声爆裂压过了所有的嘈杂。
那辆超跑的右前轮整辆车猛地一矮,爆裂的胎皮飞溅出去。
弹在路面上又弹起来,在记者群里引起一阵尖叫后撤。
陆雪脸上血色刹然抽褪。
“砰!”
第二声,紧跟着。
左前轮同时报废。
超跑彻底趴窝,狼狈地瘫在原地。
硝烟味弥散,整个路口陷入了某种离奇的静谧。
沈五听着麦,转而低声汇报:
“少夫人,狙击完毕。两发命中,弹着点安全,弹壳已回收,现场无痕迹遗留。”
落槿:“嗯。”
真行!专业!
陆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。
“你……你敢开枪?!”她愤怒道:“你就不怕被人拍下来?”
她没想到落槿会大摇大摆的走来,若无其事地踩碎记者的相机,还敢开枪。
这个女人,到底有没有把法律、舆论、任何东西放在眼里?
落槿没看她,目光在虚空中游移,似分辨不出声源在哪里。
“枪?哪来的枪?”她不解歪头,语气愈发无辜:“拍下来?谁拍?”
落槿漫不经心一指,指尖划过空气,点兵点将:
“你?”
“你?”
“还是你?”
被她指到的记者们下意识再退,才惊恐地发现,黑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完成了合围。
伞沿相接,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黑色圆圈,将整个记者群困在中间。
时浔的人动作比警察还快。
封网,围剿。
黑影幽灵般在人群穿梭,伞压下,将每个人和他同伴隔开。
无一敢反抗。
相机、手机、录音笔,腕上的智能手表……
机器影像设备,全部没收。
落槿乖僻讽笑:“沈五,让大家等一等,先让记者拍个够。”
又懒洋洋道,“他们不拍,我怎么告陆小姐携她一众同僚寻衅滋事?”
说完这句话,她才真正的把目光落在人群尽头的陆雪身上。
落槿挑唇:“陆小姐,拦我的路,问过我了吗?”
陆雪以为她在乎舆论?
陆雪被她淡若晨雾的眼神一慑,双腿微软。
从前只知道落槿与陆芸那些野蛮千金小姐没什么两样,每次有落槿在的宴会就有烂摊子。
总能闹出一地鸡毛,不是把谁掀了,就是把谁踩了,收拾烂摊子的永远是她哥落屹川。
陆雪看不起她们,不屑与之为伍,连学校也要挑和那些纨绔子弟不一样的,这才结识了时凝。
两个不爱凑热闹的人,倒也聊得来。只是后来,不知怎么的,关系就淡了。
直到最近,一事接一事的发生。
她才后知后觉。
陆家的问题,比她想象的庞大。
不知者不罪。
伤害落槿的是陆家大房陆夫人母女,凭什么三房也要跟着倒霉?
还有当初同意让落槿进警局当临聘法医的二叔,现在也被停职待查。
这算什么?
恩将仇报!
仗势欺人!
陆雪稳定心神,也不怵她,豁出去般决绝道:“落槿,我今天来,是想请你放过陆家。”
落槿面无表情:“……”
她想笑。
搞那么大动静就是为了这话?姿态摆那么高,她还以为陆雪在跟她宣战。
请她放过陆家?
她什么时候针对陆家了?
陆家如今的狼狈,哪一件不是他们自己作的?
咎由自取。
陆雪一想到自己弟弟和父亲要坐牢,最爱她的爷爷还在医院,生死不明。
她眼泪没掉下来,火气先蹿上去。
陆雪想上前,保镖的手臂横过来拦住她,她站定,昂起下巴,指责声字字铿锵:
“落槿,四大家族被你送上热搜,全网讨伐。伤害你的是陆家大房,该罚。
但二房、三房呢?凭什么你要针对整个陆家?
陆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,旁支嫡系,老老小小,多少人因为你丢工作、被调查、被全网嘲?”
“还有,你能进警局,听说是我二叔签的字。他对你没有半点亏欠吧?”
“你这是迁怒,忘恩负义。”
最后四个字,陆雪是吼出来的。
落槿不语,慢悠悠朝她的方向踱去。
凛冽的气息压下。
本就比她矮了半个头的陆雪,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。
“啪——!。”
一巴掌,抽得陆雪整个人转了半个圈。
陆雪的头偏到一边,“你打……”
“啪——!”
落槿反手更狠,把人抽了回来
陆雪捂着两边脸,又疼又懵:“落槿!你疯了!”
“有点,”落槿淡道,“那你还跟疯子讲道理?”
陆雪咬牙:“你凭什么打人?!”
“打人?没有啊,谁叫你姓陆,”落槿嗤了一声,“只要是姓陆的,都不是人。”
陆雪差点背过气去:“……你!”
“我什么我?”落槿眨眼,“你拦我的车,浪费我的时间,不打你难道请你吃饭?”
陆雪:“你这是承认我说的都是事实!”
落槿认真:“我打你也是事实啊。刚才那两下,是不是很实在?”
又问,“有没有感觉到大地在颤抖、正义在召唤?”
如果都没有,那就是她打得还不够用力。
陆雪:“不可理喻!”
“不可理喻?”落槿眼睛一亮,“嗯,这个词我喜欢。以后就让我老公用这个词夸我。”
他每次说‘夫人真可爱’我都觉得他在敷衍,‘不可理喻’多有水平,显得我思想深邃。”
众保镖:“……”
少夫人确定这是夸?
陆雪:“……”
她发现自己完全接不上话。
这女人怎么神经兮兮的!
落槿有话必应,眸却不起波澜,指尖捏住陆雪西装的翻领,帮她整了整。
“陆小姐,你学新闻的,应该懂一个道理。”她道,“真相不重要,谁讲的故事好听,谁说了算。
你们媒体天天搞标题党,这个业务你比我熟吧?”
她松开手,语气转冷:
“陆科长帮我,是因为知道你们陆家有多肮脏,他要一份人情以后用。
这是交易,别给自己加戏。至于针对整个陆家……”
落槿退后一步,偏头看向人群,唇勾得令人匪夷所思。
“你们不是最懂这个吗?”她轻漫道,“诛连九族,才是顶级流量的玩法啊。”
陆雪:“落槿,你是不是就只会仗势欺人?以前是你哥,现在是时家。”
落槿咂了咂嘴,肯定看她。
“你还别说,仗势欺人……”她道:“我还就欺了。谁让我刚好就有个好哥哥,又有个好老公呢。”
又凑近炫耀,“气不气?羡慕不?嘻嘻。”
轻飘飘的“嘻嘻”,让陆雪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。
她攥着拳头:“无、耻。”
“啪——!”
一巴掌连风声都没来得及响。
狠得陆雪的眼前一黑,马尾发型都变成了梅超风,耳中嗡鸣如蜂群。
“不用夸我,”落槿巧笑:“在绝对力量面前,所有的道德绑架,都是笑话。这是学你们陆家的。”
无耻?
陆家人助纣为虐的时候不无耻?
陆老爷子泄露情报害死时三叔的时候不无耻?
一句陆二叔帮过她就想功过相抵?
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。
陆雪捂着火烧火燎的脸,切齿道:“落槿,放过陆家……条件是什么?”
“陆小姐脸皮够厚,佩服。你容我考虑一下,”落槿思考,“有了!”
“……”陆雪:“是什么?”
“条件啊,”落槿温柔莞尔:“时三叔活过来,我妹妹好起来。能做到吗?”
陆雪:“……”
这两人都死多久了。
落槿根本就是在耍她!
身后。
沈五:“少夫人,陆小姐名下所有社交账号取证完毕,律师函已发送。”
陆雪脸色惊白:“……!”
落槿颔首:“陆小姐的车坏了,送她一张公交卡。坐公交,环保。”
本没想对她动手,怎么就那么不识时务。
真要等挨打了才知道老实?
陆雪:“……???”
沈五立刻道:“公交卡已放置于她车顶。”
落槿闻言,挑眉。
这小子,真是越来越不傻了,刚想转头夸他。
沈五抢先一步:“谢少夫人夸奖。”
落槿:“……”
又不是很想夸他了。
远处,警笛声响起。
沈五提醒:“少夫人,警察到了。”
落槿点头,扫了眼周围一脸生无可恋的记者。
她淡淡道:“把那些记者的设备赔了。双倍。”
她虽不是善人,但分得清谁该挨打、谁只是炮灰。
一码归一码,不牵连吃饭的人。
落槿翩然转身时,朝陆雪灿烂一笑。
“陆小姐,下次要拦我的车,”她扬唇道,“记得开坦克——嘻。”
陆雪:“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