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浔的筷子停在半空。
他偏头,目光落在时凝兴奋与残留的惊惧混合后,强颜欢笑的复杂表情。
时浔眉峰拢了拢,淡道:“加完了吗?”
时凝下意识点头:“加完了。”
“那你怎么还在这儿?”时浔道:“不认路?出门朝东。”
落槿拧他胳膊:“时浔!”
时浔:“在!”
落槿:“会不会好好说话!”
时浔:“会!”
随即又对时凝慈祥的敷衍道:
“很晚了,你回去看路。朝东就是你来的那个方向,倒着走。”
落槿眼刀削他。
“是让你注意安全,看红绿灯。”时浔勉强柔和:“红灯停,绿灯行,黄灯亮了等一等。幼儿园教的,还记得吗?”
他端起粥碗,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。
粥,是人间美味。
时浔姿态像在喝琼浆玉液,还咂吧了一下嘴。
落槿:“……”
时凝:“……”
听听,听听!
她哥这是人话吗?
这话礼貌听了离家出走,素质听了原地去世。
她大老远跑过来,坐下还没半个小时,就开始赶人!
她嫂子那么温柔的人,怎么会看上她大哥,亏她之前还觉得他们是神仙眷侣。
配什么配。
也就是嫂子不嫌弃他罢了。
嘴太欠了,真的。
替嫂子鄙视了她哥一分钟。
时凝搜了时浔的头像,在备注栏打了一行字:嘴欠哥·不配拥有嫂子版。
打完还觉得不解气,又加了一个:。
她决定当一盏钨丝灯,亮着碍眼,就是不挪窝。
主要还是因为,她现在不想一个人待着,离开嫂子的视线,时凝觉得暗处有东西在“嘻嘻”地笑。
“就不走!爷爷看到网上的消息了,”她一脸正气:“让我过来关心关心嫂子。”
言下之意:
我可是钦差,又不是来看你的。
成天对着我们板着一张脸,谁稀罕看啊?
说者无心,听者有意。
落槿眼底微澜,羽睫轻蜷敛起。
爷爷。
那个从未谋面、只在大家口中偶尔提及的老人。
时浔鲜少提起,但落槿知道,他是敬重的。
她嫁进时家,按礼数,作为孙媳,她理当登门拜谒长辈,奉茶问安。
只是,这场婚姻的底色是交易。
落槿一开始以为双方各怀鬼胎。
时浔是古沃斯少主的身份隐蔽,偏巧就被她知道了,明显是有人故意引导,透露给她。
她怀疑过这男人。
可时浔坦荡到近乎傲慢,对她从不设防,不遮掩。
要么是真心至此,要么演技跟她的厨艺一样,登峰造极。
落槿起初更倾向后者。
想即使时浔是演戏也没关系。时家祖训如山,不会离婚,但她也没期待长久。
顶多三年五年的,只要注意些,撑到那时候是没问题的,她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身体。
世家望族联姻,合分、聚散,向来都是常态。
中途她若因病退场,两相体面。时浔或许还会再娶,那时自然会有下一任“时太太”。
所以落槿不想在节骨眼上多生枝节,怕自己的计划横生变数。
时浔从不在她面前提起“去老宅”的事,她就佯装不懂。
而他,应该也一样。
现在,不是了。
落槿安静的歪了下头,清楚自己对时浔的心思早已不是最初的利用与揣测。
是什么时候越界的?
她说不上来,也懒得去想。
谁能准确说出冬流是从哪一刻开始变暖的?
但变了就是变了,她也不会逃避。
她这人有个毛病,且擅长得寸进尺,一旦感觉到温暖,就会不择手段把热源据为己有。
尤其是时浔的小动作太多了,且像呼吸一样自然,让她想装瞎都不行。
那次发烧,落槿想要活着的念头是从未有过的浓烈,她还想活很久。
比时浔多活一天,不是戏言。
感情是双向的,时浔做了他能做的,那她也该做她能做的。
她不会委屈自己,也不会委屈时浔。
落槿垂睫,复又抬起,眸带恭谨:
“麻烦小凝替我谢谢爷爷。跟爷爷说,我和时浔择日回去。
本该是我们主动去拜访他老人家的,是我不懂事,让他挂念了。”
时凝讶异,又连连点头。
嫂子这话说得真好听,跟念诗似的,明明是她哥偷摸着把嫂子藏起来。
一句“是我不懂事”把责任全揽自己身上,话里话外还维护着她哥。
反观她哥,待客之道都不懂!
爷爷要是听到,不得乐得连手杖都扔了!
时凝在心里替爷爷乐了半秒,又替自己愁了半秒。
她哥刚刚那一记冷扫,他该不会以为她是故意的吧?
明明是爷爷撺掇她来的!
时凝反应过来:“……!”
爷爷坑她!
听出小妻子的话并非客套,时浔指节一顿。
圈在她腰际的手收紧了几分,小妻子若不愿放下戒备,回应时凝的只会是拒人千里的沉默。
他附耳低语,只有落槿能听到,嗓音如克莱德河畔的雾凇。
“不必理会,”时浔气息凉润,“等宝贝准备好。”
落槿慢吞吞地贴上他的胸口,唇线一弯,懒懒道:
“准备好了。”
时浔黑瞳缩得更深。
这只小东西,今晚当真给了他个天大的惊喜,知道她一直在试探他的边界。
表面乖顺,实则嘴甜心硬,遇事就把他给踹了。
暖意充斥,满足感填满四肢,时浔唇角一哂,喜上眉梢,自矜的神色藏都藏不住。
像一个从不信神的人忽然听见了神谕,他在心里无声地重复了一遍:
小妻子说,她准备好了。
时浔狼瞳里暗流涌动,热灼向下蹿,他克制的蹭了蹭小妻子的发顶,余光瞥见时凝。
这丫头,怎么还不走!
她是不是打算在这里坐到下辈子?
又一次被当成透明人的时凝:“……”
眼前这两位旁若无人地腻歪。
她看着这一幕,觉得自己就是个短路的灯泡。
还跳闸了。
时凝想告辞,但怕打破这黏糊糊的氛围不好,爷爷扔的是手杖,她哥扔的是她。
权衡了一下,她点开落槿的微信头像,先看嫂子朋友圈压压惊。
待会回去后,她就跟时修泽炫耀!
嫂子的朋友圈!
她终于拥有嫂子的朋友圈了!
时修泽连嫂子的微信都没加上!
没细看,猛地一划拉,从下往上刷。
大多都是解剖图和解剖的X光片,各种角度的颅骨、手骨、脊椎……
全是“嘻嘻”的兄弟姐妹。
配文清一色的一个字:嘻。
时凝:“……”
她现在对“嘻嘻”的恐惧又加深了一层,仿佛听到阴间笑声。
“噗——鹅鹅鹅!咳咳咳!”
刷回最新一条,时凝笑出鹅叫,差点把肺喷出去。
时浔扭头,眸温再降,薄唇微启:
“时、凝。”
时凝浑身一僵:“……”
她哥这句“时凝”叫得比“滚”还难听。
她走!
马上就走还不行吗!
不过她还有最后一个问题,不问会死的那种。
时凝:“哥,你这里养了狗?”
时浔眼皮未抬:“嗯。”
时凝:“那狗……叫什么名字?”
时浔:“阿萨克。”
时凝:“哥,你确定?”
时浔不耐烦得朝她投去一个眼神,这丫头有点眼力见没有。
她再多说一个字,他怕自己会把她变成阿萨克的晚餐!
时凝举起手机屏幕:“那为什么嫂子朋友圈发了九张狗的照片,配文全是‘时浔’?”
又问:“哥,你什么时候整容了?”
从不看朋友圈的时浔:“…………”
落槿眉睫轻颤,默不作声的啃着海棠花软糕。
低糖。
外形的美观。
做这个糕点的人还会看朋友圈,不像某人,只会发99+的信息,从不给她点赞。
时浔的妹妹,有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