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萦瑶脚尖离地。
后颈的项圈在她喉结下方微微收紧。
避开他蝎尾钩般的目光。
“是、是。”
她气短得断断续续:
“我为什么要祈祷她活着?我、我想站在你身边……”
“我再问一遍,”俞邵初耐心见底,“是谁?”
李萦瑶在绝望中抓住唯一可以攀附的谎话。
记得落槿装乖时的样子。
她声气软糯,“俞大哥,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。”
“你觉得,”俞邵初看着她拙劣的模仿,“我想得到的,是你这种货色?”
李萦瑶的脸烧起来。
羞耻难堪。
俞邵初:“好。”
他太熟悉这种半真半假的把戏了。
早已免疫。
底层爬上来的人,共通的生存本能罢了。
说谎。
需要一点点代价。
后者愣在半空。
不懂他的宣告意味着什么。
“俞大哥,”李萦瑶在窒息的间隙找回了一点声气,“需要我做什么……我可以学。”
俞邵初温温吟吟的滑着嗓:
“阿瑶要站到我身边,就该懂我的规矩。
小落槿承受过的,你一样都不会少。
她吞过的苦,忍过的疼,等你也经历过那些……”
李萦瑶战栗得更加厉害。
牙齿互相磕碰。
俞邵初对落槿做的她只耳闻。
没有目睹。
碎片从别人嘴里漏出来。
她还能骗骗自己那是夸大其词。
但,落槿方才缝合伤口时,撕裂喉咙般的惨叫。
盘踞在她耳道深处。
久久不散。
李萦瑶条件反射:“不……”
“不?”俞邵初瞳孔冷了一度,“晚了。”
“她受过的,阿瑶一样不能少。做好……生不如死的准备。”
机械臂一握。
李萦瑶被无情地甩向空中。
掷回地面。
未知的恐惧让她连叫都不敢叫。
他语气恢复温平。
吩咐手下:
“带她去检查。从头到尾,头发里、耳后、指甲缝、口腔,
任何可能的东西都给我刮干净。尤其是,时浔留在她身上的任何东西。”
两个壮汉上前一步:“是。”
“所有人一起,”他补充:“在我喊停之前,不许停。”
“……”众手下面面相觑,齐声应道:“是。”
回应之后。
机舱里陷入更加迟滞的恐怖。
无人敢率先动手。
整座机舱里。
能站在这里的都是他多年来从尸山血海里筛出来的心腹。
他们见证过太多“提前动作”的下场。
俞邵初的命令除了说出口。
另一层悬在指尖。
两样不同步。
他们要做的,就是等他手势。
李萦瑶能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。
算是个特别的存在。
谁知道碰了她,下一秒死的是不是自己?
就连佘君兰。
号称俞邵初最得力助手,都不过是他丢出去的饵。
在古沃斯那群人眼里。
狙杀时浔,比抓走一个落槿严重十倍。
俞邵初不相信任何人。
他的手边没有“信任”这个选项。
只有一层套一层的备用锁链和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。
李萦瑶不会不知道他这话的意思。
心跳几乎冲碎了肋骨。
她傻在当场:“俞、俞大哥……?”
落槿也这样?
俞邵初看穿她的想法。
面色阴沉露骨。
“小槿不长骗人的嘴,”他恶森森的:“这是对阿瑶不说实话的惩罚。”
俞邵初分得清什么是真,什么是演。
落槿冷寡寡的皮囊底下藏着一颗滚烫的心。
纵使装死装疯。
他三言两语一激,她的真实脾性就暴露无遗。
重情重义。
她最大的优缺点。
尤其是竟想为时浔赴死的那一刻。
俞邵初爱她这副烈性,又恨她把烈性给了别人。
李萦瑶算什么?
既然敢跟他玩心眼。
他可以教她。
只不过多了一步。
什么是真正的恐惧,什么是皮开肉绽的诚实。
李萦瑶怯怯的:“俞大哥,我没有。”
俞邵初笑声里没有笑意,“你自己信吗?”
她嘴巴徒劳地开合。
自己都不信自己在说什么。
俞邵初用脚面拨了拨她,同拨一条不听话的狗般。
勾指。
“除了嘴巴,”他道:“其他的,你们看着办。”
有没有不重要了。
现在。
他好奇的是另一桩事。
对方要做什么?
手下嗓子粗粝:“明白。”
李萦瑶的“不”字刚滚到齿关,就被一只覆着厚茧的手兜住了口鼻。
拖 走。
最后的音节被金属门的重量切断。
门缝里渗出来一线线呜咽。
闷“唔”声,抽气,被堵住了大半的短促尖叫……
俞邵初站在原地。
侧耳。
享受般地听了一息。
唇弧渐渐僵住。
每一次喘咽都在提醒他。
落槿不在这里了。
倘被拖进去的是她,她不会发出这些声音。
俞邵初烦躁地扯开领口。
拿出小型笔记本,幽绿的光映在他瞳孔里。
佘君兰的位置正在往主船移动。
快,且是直线。
被发现了。
或者被拦截了。
俞邵初嘴角那层笑意收了一瞬,又浮起来。
直升机颠簸。
飞行员在耳麦里吼:
“老大!我们被伏击了。火力压制得太紧,我们无法下降搜索……”
话未落。
“嗤啦——!”
一发穿甲弹从侧上方斜贯而入,击穿了机舱顶部的蒙皮。
舱顶传来金属被撕的声响。
俞邵初昂昂。
顶上拳头大的洞,边缘往下淌熔化的铝合金液滴。
攻击接踵而至。
第二发。
第三发。
曳光的弹道在夜空中拉出明晃晃的弧线。
交叉掠过。
擦着主旋翼根部过去。
一串碎裂的火星。
“嘣——!”
旋翼桨叶的边缘被削掉了一小块。
驾驶舱警报声高频鸣叫。
机身又歪一截。
舱内散落的东西开始往一侧滑。
飞行员死死握住总距杆:
“老大,他们的飞机贴得太近了,我们甩不开,旋翼受损!”
下降高度快到海面时。
他们才遭到时浔的人直接袭击。
目标明确。
不是在驱离。
全是冲着要害来的。
俞邵初单手扶着座椅靠背稳住身形。
看了眼腕表。
距离海面还有一百二十米。
他道:“最新情况。”
飞行员被气流颠着。
硬挤出回答:
“火力比预判强两倍不止,两架侧翼机已经失去联系。”
“他们的人在水面布了至少三层火力网。”
时浔的人疯了!
炮弹下饺子似的往水里砸!
“问的是,”俞邵初脸色不变:“降到什么位置能捞到人?”
定位在水面下。
体温已经快降至三十度。
他要找到她。
飞行员急了,声线紧迫:
“老大,下降到一百米就卡住了角度,继续下压悬停。”
“强行下降捞人,我们会被钉死在低空!”
他顿了顿。
那句「这明显就是个陷阱啊」没敢吐出来。
俞邵初听着。
脚尖缓慢叩击地板,频率和他的心跳一样稳定。
视线穿过舷窗。
看着下方海面交织成一片死亡光网。
火力网精确得像在画一条线。
恰好画出一个致命的包围圈,把他挡在外面。
而,那片水域。
正是落槿消失的方向。
时浔在拖?
可那男人会舍得让她掉海里吗?
如果不是时浔,那就是有第三只手伸进来了。
想趁混战摸向他最不想让人碰的东西。
阿平从后方窜上来。
他压低声音急促汇报:
“老大,坏了!我的人截到信号。
他们一定拍到了落小姐坠落的完整过程!目前情形对我们……”
俞邵初没有理会阿平。
紧盯着定位。
落槿的信号正从某个坐标平稳地传回来。
指腹在屏幕上划过。
将定位信号从主系统剥离,加密后无声地发送给海面待命的游艇。
芯片还在工作。
人就没死。
不论她在哪,他都能找到她。
“拉起来,”他对飞行员沉声:“不降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