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槿目光不自觉的落在那块屏幕上。
怎么都挪不开。
画面里。
时浔垂着头跪在甲板上。
他撑膝摇晃起身。
柚木板上淌着的暗红缓慢扩散。
刺眼至极。
他没穿防弹衣?!
怎么会!
她那颗本来就比别人脆弱敏感的心脏。
如同被一把生了锈的钝刀从胸骨正中间契了进去。
哪怕心脏是铜墙铁壁的人。
看到爱人这样。
也受不住这种东西。
胸腔收缩,肋骨在往内压,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吞碎玻璃。
一阵又一阵的疼痛在心中央顺着锁骨往两边漫。
缠住肩胛、爬满后背……
“钨芯穿甲弹,”俞邵初刺激着她,“脾脏破裂,能撑多久呢?”
能撑多久呢。
“嘭——!”
落槿不知哪来的力气。
直扑过去。
直升机在颠簸中一歪。
机身侧倾。
俞邵初猝不及防,后脑勺“咚”一声撞在舱壁上。
眼前一片白色星丛。
落槿不顾伤口。
不顾肩上缝合线正在崩开的剧痛。
她手指够到了他的衣领,指甲掀开钻心的疼也感觉不到了。
膝盖顶腹。
俞邵初本能地抬腿格挡。
骨骼相撞的咯响。
女孩攥住布料全力一扯。
收紧。
线头勒进指节掌心,割出新的口子。
“你再、说一遍、试试!”
俞邵初恶笑着享受。
“钨芯穿甲弹,”他重复,“脾脏破裂,撑、不、了、多、久。”
落槿右手贴着大腿外侧的缎面。
往下滑去。
那有时浔亲手给她系上去的银色手枪。
每一次发力都似有人用烧红铁钎捅进胛骨间的缝隙。
拔枪动作仍快似一道闪电。
指腹勾住握把。
“咔哒。”
枪口虚虚抵在俞邵初眉心。
刹那。
机舱里数道红外瞄准点同落在落槿的额头和心脏上。
俞邵初扬了扬手。
制止。
他知道女孩身上藏着枪。
以她当下的状态,卸枪易如反掌。
没动。
“小槿不会开枪的,”他后脑勺抵着舱壁,“我死了,你哥哥怎么办,金达琪她们怎么办?”
落槿嗜红着眸:“你以为,我不敢杀你?”
俞邵初眉心迎着她的枪口。
“是不能,”他轻松地接上,“是不能杀我。”
枪响。
“噗哧。”
子弹擦着俞邵初的肩膀过去。
机舱里冷气十足。
俞邵初无感。
瞥一眼自己肩膀上的小洞。
“偏太多了,时浔中的是心脏,”他笑了笑:“不过,我打你一枪,你打回来,应该的。”
近乎欣慰的意外。
落槿指白如骨:“畜牲不如,一枪哪够!”
扳机下的食指准备再次压下。
俞邵初眼神淡了。
“这么爱伸爪子,”他瞟她血迹斑斑的手指,“一会儿给你修干净。”
抬手。
机械臂指节末端亮起幽蓝的电弧。
细小的电流声噼啪滋响。
数道蓝白色的细线朝落槿肩上的伤口探去。
出其不意的。
一道身影撞了上来。
李萦瑶砸在落槿的手臂上。
枪被撞飞在角落。
两人一起失去平衡,朝敞开的舱门口撞去。
落槿后背抵到了舱门旁边缘。
李萦瑶双手按在她肩上。
奋力推出。
“去死吧——!”
风割进女孩的伤口,凉得身子发麻。
视野里。
李萦瑶的脸在急速放大后缩小。
落槿看见了另一个口型。
在“去死吧”之后。
她被推出舱门,夜风灌满耳道的最后一瞬。
李萦瑶的唇无声地翕动了第二次。
三个字。
没有声音。
「对不起」
落槿:“?”
震惊的时间都没有。
李萦瑶的身侧,另一道身影也在同时伸出手。
前者伸手是确认她已掉了下去。
而,俞邵初。
在那零点几秒里。
机械臂探出。
他想拉她。
指尖差一点就能触到她翻飞的深蓝裙摆。
慢了。
她的世界。
坠落。
落槿翻转着下坠。
天和海在眼前交替旋转,星星碎成万片,月光被撕成流苏。
她的意识在被下坠的加速撕扯。
揉碎。
重新拼凑。
时浔朝她伸出的手的画面横亘在记忆的正中央。
那只手。
她没能握住。
风响到她的耳膜除了嗡鸣什么都装不下。
可落槿好像听见了。
哥哥凶巴巴的嗓门,恨铁不成钢的训她:
「落小槿,你要气死我是不是…」;
安芷在打趣调侃,喊她「宝贝儿,又想干什么好事…」;
然后。
是时浔。
他说,「槿槿,要保护好自己」。
他说,「只要宝贝完好无损的回来」。
……好多话。
时浔。
男人每次都是肃眸含笑。
低沉笃定的、不厌其烦温柔的说着。
他说过太多次了。
她答应过太多次了。
落槿的眼睫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霜。
轻轻呢喃:
“时浔。”
声音被风吹散。
没有谁听见。
她答应过他要活着回去。
是不是,要食言了?
-
机舱里。
俞邵初猛然转身,一脚踹在李萦瑶肋侧。
将人踢开。
“嘭——唔!”
狠得像钢条抽在骨头上。
她整个人翻出去撞在座椅腿上,闷哼一声,嘴角磕破渗出血丝。
踹开一件挡路的杂物般。
俞邵初看都没多看她一眼,拿出笔记本定位。
屏幕上的光点还在移动。
迅速向海面坠落。
他对着耳麦:
“下降。给地面发坐标,准备捞人。”
李萦瑶蜷在地上。
肋骨疼得她几乎喘不上气。
不明白落槿伤得那么重,怎么还有力气跟俞邵初对峙。
她发着抖爬回俞邵初面前。
不敢看他的脸。
李萦瑶盯着他皮鞋的尖端:“俞大哥……够了,她根本不喜欢你。”
俞邵初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他偏过头。
目光从屏幕上移开,落在她惨白到近乎透明的脸上。
俞邵初蹲下。
机械臂的指尖捏住她的下颌。
审视着。
力道卡在她骨头上,再重一分就会碎。
电弧在她皮肤边缘跳着。
没有通电的警告。
“谁让你这么做的?”他力道加码,问,“时浔?”
李萦瑶咬咬唇,声音含混而虚弱:
“不、不是。我陪了你多久?可她一来,我就变成了影子。我恨她……”
俞邵初音调湿凉:“时浔教你这么说的?”
李萦瑶的睫毛在颤。
她壮着胆子吼:
“俞大哥为什么一定要认为是时浔,这世上不是只有落槿一个女人。”
俞邵初松开手:“啧。”
他直起身。
这会才想到:
李萦瑶被时浔带走过。
被带走了,又毫发无伤地回来了。
时浔是什么人?
毒蛇咬住猎物从来不会松口,除非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。
李萦瑶能安然无恙地。
必有时浔的条件。
就算时浔要拿她当饵骗达米安。
审讯是免不了的。
难道是时间问题?
李萦瑶还没来得及被彻底撬开,就被他截回来了?
计划提前。
时浔或许猜到了一半……
他把数据又扫了一遍:“全速下降。给我盯紧那个信号。”
先捞上来再说。
李萦瑶抓着他的裤脚:“她永远都不会喜欢你!”
俞邵初嗤声。
盯着她眼底那簇被愧疚和恨意烧灼的光。
他道:“阿瑶是在阻止我?”
李萦瑶一听他又叫自己「阿瑶」。
心惊蔓延。
「阿瑶」两个字每次从他嘴里出来。
意味着。
什么更坏的东西……
“阿瑶最好祈祷她活着。”俞邵初温腔暖调:“她死了,你连当影子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李萦瑶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。
她只有害怕。
垂着的眸翻涌着的东西没有被任何人看见。
话里像是被挤压了太久的酸腐气。
李萦瑶不停地说:
“我就是要她死……俞大哥,我那么努力,我比认识你比她早,做得更多,你却从不碰我,
那女人就是伪善,她死了,谁都不用争了……”
俞邵初连着三声“啧啧啧”。
不太精彩。
但,有点意思。
演得真像。
倒是没有想到李萦瑶还有这样一面。
他能信?
“这么多年,真是看走眼了,”他冷冰冰一顿,“阿瑶真是个好演员。”
他没有拔高音量。
“既然我费了力气把阿瑶弄出来,就没打算那么快弄死你。”
语调从她头顶灌下。
令人发寒。
机械臂将她轻而易举的从地上提了起来:
“你想和我在一起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