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槿没看他一眼。
偏头的动作牵动了肩上的伤口。
缝合处好似又被撕开,半边身子都跟着痉颤。
但,比起俞邵初的脸。
这点疼算什么?
俞邵初瞥向她搭在膝上缓慢屈伸的手指。
五根指甲,无一完好。
甲片掀了仨。
嫩肉露在外面,指腹上的皮也蹭破了好几处。
他没打算给她处理。
带着这双手比给她上药有用。
爪子不剪掉。
挠人太疼。
等到了地方再慢慢收拾也不迟。
他收回目光。
抬手按了一下腕表。
一串数据流滚过。
落槿的芯片信息已经被他植入了自己的系统。
时浔的人一直在跟着他。
从起飞就没断过。
俞邵初早就察觉了。
三次都没甩干净。
唯一的解释是女孩身上埋有时浔的定位芯片。
时浔怎么对她的。
他也怎么对她。
会更彻底!
等到了地方。
再要把她翻过来一寸一寸地检查,看看时浔那枚芯片藏在她体内哪个位置。
他要亲手取出后。
再回基地。
耳麦里传来手下阿平的声音:“俞先生,后面的人还在咬,距离没拉开。”
俞邵初调出三维飞行数据图:“公共航线呢?”
他们在公海上兜圈。
本就是给时浔的猎犬们喂一口香饵。
真以为能跟上?
等扎进几百架民航的公共频段里。
想从雷达上密密麻麻的光点里把他拎出来那是做梦。
阿平默了默:
“正在切入。随时可以上线。但公共频段有一架客机挡着。”
“我们黑了塔台和对方的系统,航向调不开。”
“满客,按航线走,正好堵在入口。”
空气滞瞬。
“那就撞,”俞邵初无关痛痒,“痕迹我来处理。”
一架客机而已。
动动手指,抹掉就是了。
他的余光里。
那团蜷缩的身影动了动。
女孩从膝盖间抬起来一点的下颌。
愤懑的用眼神剐他。
腮咬得生疼。
她才道:“俞邵初!飞机上!有人!”
俞邵初无所谓地应:“在雷达上,一个光点的事。”
“几百个人!”落槿火蹿三丈高,“跟你的事没关系。”
俞邵初转过头来看她。
一整晚。
他按着她的尊严折磨,这张脸都没出现过的情绪。
愤怒。
又为一架陌生客机?
不惜与他正面碰撞的愤怒。
兴致攀上。
“先绕一圈。”他改了主意,“甩得掉就甩,甩不掉再说。”
落槿冷笑,针尖对麦芒:“甩不掉就证明你技不如人!”
“心疼他们?”俞邵初神色薄淡,“小槿就待好了,敢跑,我路过什么撞什么。”
落槿傲然地横他一眼:
“我不做逃兵。绕远一点,有什么冲我来。”
俞邵初猝然笑意拂面。
女孩活泛有了劲。
他对着耳麦:“听见了?”
对面传来阿平的回答:
“收到。正在调向,预计绕行十五分钟。”
他朝驾驶员吩咐后,警惕开口:
“老大,尾巴不像正常追踪,像是故意的…在赶我们。”
“那就继续绕。”俞邵初说,“绕到我说停。”
他的监控权限止步于邮轮顶层的外围。
无法穿透舱壁进核心区。
落槿在他身边。
时浔的人也能干瞪眼。
没有进一步行动,证明时浔伤得不轻。
阿平:“是。”
落槿:“……”
她有点拿不定时浔的心思。
他的人怎么还跟着?
那厮总说她鬼点子多。
其实他自己才是一肚子坏水。
专跟她玩儿“明修栈道,暗度陈仓”。
面上一副「老婆最大,听老婆的话」。
背地里阳奉阴违!
她一控诉。
狗东西立刻把锅扣回她头上:「我这是妇唱夫随,跟宝贝学的。」
落槿发誓。
如果“狗”是一种奖项,时浔绝对是终身成就奖得主。
俞邵初见她神思再度游离。
他面色不虞的按掉耳麦:
“小槿,你肯跟我说话,我就让那几百个人多活一会儿。”
落槿:“……”
“每说一句话,我就让他们多绕一圈。”俞邵初温吞地续上,“你现在想跟我说什么?”
落槿:“你去死。”
俞邵初:“。”
俞邵初:“一圈。”
落槿:“???”
他没计较她的态度,话头未断:
“你多说几句,我让他们绕久一点。你说一句,绕一圈。你说十句,绕十圈。”
落槿:“…………”
听起来怎么还有点卑微?
但她不是变态。
理解不了变态的思路。
俞邵初语气平缓:“说吧。”
落槿:“一。二。三。四。五。六。七。八。九。十。”
喘了半口气,“我说完了,十句。”
俞邵初欲碰女孩脸颊。
迟疑抬手。
触到她嘴角的嘲弄,握紧拳没有靠近,视线幽冷的锁着她。
落槿唇抿成一条线。
就那么看着他。
不闪不避地迎着他的视线。
像看一件不太想看的脏东西,目光冷硬似铡刀。
他敢碰她一下试试!
两人冷冷互视。
移时。
女孩重新把脸埋回去。
人蜷得更紧了。
怕自己一个忍不住,给这变态来一场真刀真枪的开颅手术!
俞邵初:“……”
女孩从不给他好脸色他已经习惯了。
看样子伤口处理得不错。
人是回魂了。
但回的是哪一魄?
明明还有气力跟他较劲,手指能动,呼吸也稳。
俞邵初看出她在故作麻木。
他朝窗外努了努嘴:
“佘君兰枪法不错,上次是时浔走运,这回?你觉得是左胸还右胸?”
落槿充耳不闻。
攒力气要紧。
想起泉陵寺那回。
是时浔坑了达米安替他扑了一下。
后来她猜到是佘君兰,没想那女人受伤了还能在林子蹲那么久。
一提时浔。
她仿佛感觉不到肩膀上的疼痛,感觉不到其他东西。
脑子里。
时浔看着她。
时浔中枪。
时浔跪下去求俞邵初的声音。
「把我的宝贝还给我」
心脏。
好似变成了一个回音室。
里面反复回放着同一种尖锐的频率,擂着赤裸的神经。
时浔摔下去。
他摔下去。
摔下去。
落槿无法冷静思考。
甚至没法呼吸。
那一幕,与过去某个画面发生重叠。
像又一束照亮她的光正在消失。
她把额头抵得更深了些。
腕上的玉扣总能在她需要的时候给予源源不断的温暖。
只属于她的恒温源。
犹若时浔的大掌一直握着她。
这一次……
平安扣静静贴着皮肤。
她什么也感觉不到。
冰的。
凉的。
死的。
时浔有那么多保镖护卫,他一定不会有事。
狗东西腹黑又狡猾!
怎么会让自己出事呢?
而且……
而且他身体的承受极限也和一般人不一样。
她见过他缝针。
不打麻药,哼都不哼一声。
可,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。
毫无防备……
毫无防备。
此刻的落槿。
心是惶然的,她很想知道时浔怎么样了。
俞邵初隔着两步远都能感觉到女孩身上那股压着的不平静。
她在担心时浔。
窄窄的后颈上微颤的脉搏。
越是不说话。
越是在听。
“对了,忘了告诉你,”他嗓音阴仄仄的,“时浔没穿防弹衣。”
落槿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除此之外。
她不予任何反应。
俞邵初把小型监控屏递了过去:
“小槿,要看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