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槿牙关咬出了血味。
俞邵初。
你**真敢!
“落槿,”俞邵初道,“我知道你在听。雷酸泵是什么,你比我清楚。
你的手很快,芯片你能一秒取一颗。
但如果是雷酸汞呢?你取一颗,它就炸一颗。
时先生的信号屏蔽系统确实厉害,可雷酸汞不靠信号引爆。”
从落槿取阿轮芯片的那一刻他就猜到了。
后来他许多隐蔽据点被时浔的人一个接一个挖出来。
阿虎和布里没被时浔弄死。
还把他被断了的胳膊送到了他常待的地方。
时浔还故意纹上拉丁文刺青恶心他!
他也可以。
以彼之矢,射彼之的。
女孩要是听话些,她的人也不用受这种罪。
落槿低斥:“无耻!变态!”
时浔把她的脸扳过来:“宝贝,深呼吸。”
“时浔,你不会再阻止我了,”落槿眼眶迸红:“对吗?”
他不应,眸光黯然。
指腹一遍遍摩挲她的后颈。
半晌。
仍不正面回答。
“宝贝乖乖的,”时浔低哑开口,“接下来,无论你听到什么,看到什么。”
又道,“都要保持冷静,好么?”
落槿一口气噎在胸口:“你要做什么?”
时狗!
又给她打哑谜!
时浔把她罩进怀里,高大的身影遮住了光、遮住了整个世界。
手掌在她心口轻轻慢慢地画着圈。
掌心下。
那颗心脏狂乱的搏动。
“宝贝不好情绪激动,”他贪恋又克制,“要保护好自己。答应我。”
落槿心颤:“……”
上次时浔说这话。
还是因为达米安的出现。
恰在此时。
一名护卫快步走近,面色不太好看。
他低语:
“绳梯上的人被收回去了。他们在机腹下方焊了闭合式吊舱,
我们的人够不到锁扣。强行进攻会伤到笼子里的人。”
时浔没转头看他。
见他没有新的指令,护卫沉默地退回了暗处。
等俞邵初下一步的动作。
男人揉了半晌。
很久。
久到高处阴影里的扩音器又滋了一声电流声。
“我的条件很简单,”俞邵初道,“落小姐乖乖跟我走。一万两千人…我让他们活着下船。”
船上的目光汇聚过来。
汇聚在时浔怀里那道瘦小的身影上。
仿佛她是这场灾难的源头,她才是那个按下引爆开关的人。
俞邵初声质违和的阴柔:
“母泵的引爆半径覆盖整条船,只要我按下这个启动器,
所有子泵会在同一秒同步引爆。船体会在三分钟内断成两截。”
他顿了顿,“当然,我现在还没按。就看落小姐怎么做。”
甲板上静了一瞬。
掀起海水啃噬船壳的声音。
视线催促、贪婪、绝望、祈祷……混着隐秘的怨。
每一道都似一根细针,扎在他们的背上。
落槿宛若站在针毡中央。
时浔长指扣住她的下巴把她脸抬起来。
最后一次征求。
他蓝瞳压下:“别管。别去。”
再怎么够深、够密、够提前的布局。
小妻子还是必须离开。
时浔舍不得。
舍不得她踏出他的视线范围。
他更怕。
怕在他看不见的地方,不知道她要经历什么。
“不去呢?”落槿嗓音很轻,“他不炸船,他能停手?”
和时浔商量好的。
她相信他不会临时变卦。
一万两千人。
纵使半数有罪,余下六千条命,不该替罪人陪葬。
时浔:“……”
时浔觉得自己的灵魂正被撕成两半。
一半想锁住她。
一半想成全她。
撕裂处痛得他指尖发颤。
心疼漫过堤坝几乎将他溺毙。
时浔疼到想笑。
笑她自己都护不住,还要护一万两千个不相干的人。
可嘴角刚动,就被更大的疼压下去。
“我的宝贝,你要知道,”
他声线仿若被压过一道又一道的砂纸,“这艘船上的人,这世界上的所有人,无人清白。”
时浔觉得这世界欠她太多。
而她还要去还。
落槿:“……”
落槿掀掀眼皮:“就算只有四分之一是清白的,三千条命,我也赌不起。”
若不踏出这一步。
时浔将要面临什么?
哥哥呢?
哥哥怎么办,他还在等她回家。
还有……
金达琪她们,跟着她的人又要替她承受什么?
时浔肝如火焚。
众生百态,抵不过她唇角呼出的半点热度。
头顶。
直升机旋翼的轰鸣。
不止一架。
除了俞邵初两架改装直升机,还有时浔一个编队悬停在不远处的海面上空。
刺目的灯光柱扫过甲板。
俞邵初似一只已经看到猎物走进陷阱的蜘蛛。
这次的声音是通过机载扩音器。
传遍全船。
“落小姐,上飞机之前,我要时先生亲自送你过来,”他道,“送到舷梯口就行。”
落槿从时浔怀里抬首。
她睫毛沾着没干透的湿意,眼底一闪而过的无语。
俞邵初这出戏,加戏加到令人发指。
霍恩吐出一口白烟。
她唇边的笑意多了几分索然。
“时浔,”落槿拍了拍他的手臂:“我自己去。”
俞邵初在折辱他!
她不要这样。
时浔抿直唇不肯放手。
痛得失声。
长白的指节僵在小妻子的后腰,推着她往前走。
掌下。
是冷津津的汗湿。
两人并步。
男人正用全部意志力控制自己不把人锁进怀里带离。
落槿踩上舷梯。
一步。
二步。
三步……
时浔凝睇着她走至舱门口。
男人双眸仿若盛了半盏血,蓝瞳浮在上面,摇摇欲坠。
忽然就明白了什么叫“剜心之痛”。
那是眼睁睁看着自己最爱的人走向火场,还得替她开门。
亲手。
捧着自己跳动的心脏递给刽子手。
俞邵初西装革履,袖扣金扣。
从机舱门探身。
“砰——!”
枪响。
落槿脑子里嗡嗡的蜂鸣,瞪着俞邵初眼神能剜下他二两肉。
人被冲击力带得向后一仰。
俞邵初迅猛地勾住她中枪的手臂往里一拽。
落槿披着时浔的黑色外套。
被俞邵初的枪口挑开。
滑落。
露出底下雪嫩的肩头。
暗红绽开。
俨如一朵被催开的不祥花。
俞邵初慢条斯理地吹了吹冒烟的配枪:
“霍恩女士,我帮时先生开枪,您不介意吧。”
打进落槿肩膀的弹头里。
封装着纳米级定位芯片,正顺着落槿的腋动脉向锁骨方向游移。
霍恩五官静然:“不介意,俞先生请便。”
血。
溅在时浔颧骨上,属于小妻子的温热。
她的血。
时浔眼球表面的毛细血管全数爆裂:
“俞、邵、初!”
他什么都顾不上。
什么家主的风度,棋手的从容……
抬脚。
往舷梯上跨。
落槿在时浔踏上踏板的电光石火之间猛地回眸。
目光落在那道正在朝舷梯上狂奔的身影上。
她听见那赤裸的愤怒。
脸色几乎跟舷梯的白色踏面融为一体。
落槿澈瞳敛着剑锋,用力摇头。
用眼神朝他示意:
不要。
男人一步迈三个踏板。
钢制踏面在他脚下凹陷出半个脚印的深度。
“我亲自把她送过来了!”他声带撕裂,“你、敢、伤、她!”
如野兽濒死时的嘶吼。
让甲板上所有人缩了缩脖子。
俞邵初嗓音令人齿冷:
“时先生,急什么,我总要保证落小姐乖乖的,不乱跑。”
时浔眸眦欲裂。
他大步跨到第六级舷梯,长臂朝落槿的方向伸去。
液压油泵运转。
钢制梯级一节接一节向机舱收缩。
脱离甲板。
时浔身体悬在六米高空,脚下没有任何支撑。
管不了那么多了。
男人距离小妻子仅一掌的距离,他要去抓她垂下来的指尖。
他可以够到。
再跨一步就能攥住她。
带回去藏起来。
“砰——!”
侧方另一架直升机上。
佘君兰收枪。
侧身把枪械滑进地板枪袋,朝驾驶舱竖起拇指:
“走。”
她那架直升机猛地向右拉升。
转弯脱离。
“咚——!”
骨头撞铁的钝响。
男人左脚踩空。
落槿就这样看着他固执地五指张开,从六级踏板的高度重重摔了下去。
心脏紧缩。
一声尖叫卡在喉咙里上不来:
“……时浔!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