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浔偏头,嗓音沉快:
“Berg留下。沈一,你带人去看怎么回事。”
沈一颔首。
手势一劈,十几道人影消失在梯口。
“沈六,你带剩下的人,把妇孺往东侧甲板疏散。救生艇全部放下,保持待命。”
沈六领命。
手一扬,半数人退向船尾方向。
「怎么回事」
四个字。
落槿心里咯噔一下。
说明时浔对局势没有完全的掌控。
他在获取信息。
霍恩悠悠开口,穿过混乱传过来:“Stellan,看来你也有不知道的事。”
时浔不语。
目光穿过她,无怒。无悲。
对某些东西仅存的一点幻想破灭。
霍恩隔着人潮与他对上那一眼。
顿滞。
那双蓝瞳里,有一面正在碎掉的镜子,而镜面后的人已经不打算再拼了。
霍恩抿唇。
回避那双她亲手制造出来的眼睛。
几名高大的护卫挡住了她的视线,将她围成了直径两米的绝对禁区。
落槿感觉到时浔搂着自己的手臂紧了几分。
小手悄悄勾住大手的拇指。
用力握了一下。
她贴着男人比平时快一点点的心跳。
那丁点儿。
是这座海上炼狱唯一的真实。
时浔知晓她的贴心,低低道:“别怕,宝贝相信我吗?”
落槿没有一秒迟疑:“信。”
时浔吻了吻她的发顶。
“好,”这一个字落得极重,似抛下锚链,“一切交给我。”
落槿不解他没头没尾的话。
还未追问。
“轰——!!”
爆炸声再起。
船体并没有明显倾斜。
但,似乎是底舱方向有刺鼻的烟雾从通风口涌出。
混着化学药剂烧灼后的怪味。
落槿翕动鼻翼。
警报器尖啸,响彻全船。
底舱的爆炸并不太要紧,都是些可有可无的筹码。
隔着个娱乐区,震感这么明显。
那就是二层也发生了爆炸。
同一时间,不同深度,至少两个引爆点。
露台乱了。
香槟杯从桌上滚落。
酒液在晃动的甲板上淌成一片金黄色的水渍。
太太小姐和绅士们推开挡路的侍应生。
往舱门方向跑。
几个携带私人保镖的权贵被自己的护卫架着往安全通道拖。
众高层来之前早预料此次风险,提前备了游艇。
人群里夹杂着各种语言的高声质问:
“谁干的?!安检是吃什么的!”
“怎么会有炸弹?护卫呢!”
承诺书还没拍。
那尊活阎王还站在这里!
谁敢明抢?
落槿逡巡整个混乱的场面,带着咬牙切齿的锐意:
“俞邵初……他到底要什么?!”
时浔把她的脑袋又按回怀里,大衣一卷裹紧:
“别看,别抬头。”
臭竹虫还能要什么。
要滥杀。
要带走他的小妻子。
与此同时。
某间密不透风的套房内。
俞邵初站在落地窗前,指尖捏着一枚小型监控器。
透过遍布全船的摄像头。
看着落槿与霍恩对峙的那一步,摇头失笑。
霍恩那套虚虚实实的话术。
换旁人得在脑子里转三百个弯才能回过味来,落槿倒好……
没想古沃斯拨弄人心放在落槿身上,一点作用也没有。
也是,这女孩从来不按常理。
监控画面切换。
衣冠楚楚的权贵们,仓皇奔逃的众生相铺满整面屏幕。
他阴冷冷地笑,自言自语:
“都不知承诺书里写的,是你们的命,还贪婪。”
“贪婪,意味着毁灭。”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佘君兰进来,白大褂下摆还在往下滴着淡黄色的黏液。
在地板上留下一串腐蚀性的痕迹。
俞邵初斜了她一眼:“你身上那是什么?”
“咣——!”
佘君兰把手里的金属箱搁在桌台:
“雷酸泵的冷凝液。腐蚀性不强,最多把这层地板烧穿。”
俞邵初:“……你最好别踩到自己的脚。”
她低头看腕表。
“子泵全部就位。五十七个,分布在十一层甲板。倒计时,四十分钟。”
俞邵初:“四十分钟够了。”
佘君兰:“顶层是时浔的地盘,我们的人无法靠近,容易被察觉。”
俞邵初听到“顶层”。
“那就别给时浔回的机会,”他皱眉问:“李萦瑶能弄出来?”
“放心吧。”佘君兰抬手指了指头顶:“飞机马上抵空。每一架上面,都装着落槿的人。”
天花板之上。
夜空之中。
有低沉的引擎声正在逼近。
“很好,”俞邵初眉头松开,“接下来就看时浔怎么接了。”
他顿了一下,侧头:“达米安呢?”
霍恩那女人说他在船上。
应该不会有假。
热信号同深海里游弋的鲨鱼鳍般,一直在附近活跃。
偶尔浮出水面又沉下去。
始终没有稳定锁定。
佘君兰摇头:
“没有消息。时浔的人似乎也在找他,拿阿瑶在娱乐区当饵,
很可能他还在快艇上,是在等趁乱摸上来吧。”
俞邵初短促冷哼:“没用的东西。”
他盯着屏幕里被时浔护在怀里的落槿。
光映在他脸上,明明暗暗地跳动。
鬼气森森。
整艘邮轮一万多人,该死的不该死的都在。
他的五十七枚子泵遍布各层,像一颗颗埋在蛋糕里的图钉。
也不用全部炸死。
俞邵初不屠船。
屠心。
他要让落槿,亲眼目睹崩塌。
时浔一旦反击,会攻袭他的飞机,飞机上放满落槿的人……
她会眼睁睁看着自己人被时浔亲手屠成血雾。
看着救她的人同时也是杀她的人的刀。
然后。
在废墟里,他把她带走。
-
吃水线附近的白浪刚散。
漆黑的机腹低空掠过船艏,战斗机从云层深处压下来。
至少一整个编队。
轰鸣声震得甲板上的碎玻璃都在共跳。
沈一从楼梯口折返回,隔着人群与时浔对了一个眼神。
「可以行动。」
就在这时。
沈一身后快步跟上来的一个手下禀报。
人杂声乱。
落槿贴得近,听得断断续续:
“飞机…人质…落小姐的人…全部挂在绳梯上。”
挂在绳梯上。
落槿瞳仁烧成了烈刃,肩膀撞在时浔胸口:
“我去找那变态!”
时浔半抱着小妻子,不让她挣脱。
他朝手下道:
“走左舷外挂通道,通知Evans,对空拦截,打翼不打舱,救生艇接人准备。”
“是!”
手下领命转身,消失在人群里。
落槿怒意往上顶:“时浔…”
时浔:“我知道。”
他没看她。
目光已经在快速扫视路线。
她还要说:“时……”
时浔打断,没有商量的余地:
“相信我。”
男人当即把落槿往怀里收了收,转身朝顶层方向迈步。
走了两步就停住。
人群太密。
通道入口被奔逃的权贵堵得水泄不通,回顶层的可行性不高。
里面也许也安排了炸弹。
果然。
爆炸声还没到,尖叫声先到了。
退到船舱内的人又鱼贯涌出。
有人用英文嘶吼着“着火”和“泄漏”……
空气变了。
气味比刚才浓烈了十倍不止。
一阵甜腻带着金属焦灼感的异味涌来,钻进每个人的鼻腔。
好多人捂住口鼻,开始干呕。
爆炸声没有来,整艘船猛地颠簸了一下。
甲板上的人同时失去平衡。
下层甲板的舷窗缝隙里渗透出来,把附近的海水映成一片病态的琥珀色。
“砰——!”
一声沉闷的爆响从船体中段传来。
落槿被蒙得气闷。
这爆炸声音不太对,味道也不太对。
抬手就要扯开他的手臂,指甲扣住他小臂肌肉往外掰。
时浔收紧:“别动。”
“不动,”落槿挣了一下,“你让我闻闻。”
他松了半寸缝隙。
她仔细辨认气味里的成分,依稀闻到雷酸盐的氧化残留物。
她瞳震,脑海里瞬闪过一个词。
雷酸。
佘君兰。
那东西碰一下就是末日!
灵敏度极高。
摩擦、撞击、温度变化……都能引爆。
用来做人形炸弹,意味着被植入者一旦被触动,就会成为行走的炸药。
心跳就是引信,触碰就是倒计时。
娱乐区多处爆炸,人都有意被往这里撤。
落槿猛地抬眼望去。
人。
视野所及之处全是人。
乘客、船员制服的、侍应生、舱房里冲出来的……
密密麻麻的人头填满了甲板的每一个角落。
栏杆边,楼梯口,救生艇的缆绳旁……
互相推搡、踩踏、咒骂。
“高层人员”从舱门涌来,戴荣誉勋章的、佩戴着跨国企业董事会纹章的。
他们原本是这艘邮轮上最尊贵的客人。
此刻和所有人一样,被恐惧剥去了所有体面。
只剩下一群争相逃命的赤裸动物。
人群边缘。
霍恩站在她的人墙中央,悠闲地点了一根雪茄。
端雅耐心地等待着。
宛若一个坐在猎区里看戏的贵妇人。
她好奇。
俞邵初能玩出什么不一样的花样。
落槿目光掠过。
每一张慌措的面孔,每一双手,每一个可能的“引爆点”。
她心跳快极,语气却冷静:“时浔,雷酸汞。”
时浔低了低头,安抚:“宝贝不怕。”
落槿:“…………”
她差点咬到舌头。
谁怕了?!
她怕的是下一秒人群里有谁撞了谁一下,整片甲板就会炸成烟花。
这厮在打什么主意?
接下来发生的事,快得似一场无声的魔术。
时浔空出手朝Berg的方向比了手势。
不过两分钟。
杂乱无章的人群开始出现变化。
中间裂开三条笔直的走道,喊声被低声的指引取代。
无需命令和扩音,不用暴力镇压。
嵌入人群里的黑影只是存在,就让所有人找到了可以依附的形状。
恐惧被驯化成了听从。
秩序恢复。
广播系统响起啸叫。
俞邵初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。
他笑得阴恻愉悦:
“霍恩女士和时先生的棋局太慢了,我帮二位,加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