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若冠玉的男人开口。
英文拖腔带调。
他的出现带着无形的暴虐气息,仿佛连风都不敢逆着他的声线吹。
人群阒静。
时浔的话让甲板上每一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畏惧。
在他脚下具象化了。
像一座看不见的王座从海面上降下,锋芒压得所有人都抬不起头。
此刻露台上聚集的多是顶层权贵的家眷们。
眼前,这个男人从十几岁起就展露出异于常人的疯性。
身份尊贵是真。
他姓的家族,手指缝里漏点灰能染黑三大洲的暗流。
残戮也是真。
任何场合晚宴毫无征兆且随随便便的挑罚。
不论对方是某国政要的儿子,还是八十岁的老公爵。
他下手从无软肋。
曾有一位上了年纪的侯爵在某晚宴当众质疑他的血统。
言辞间带了些老派贵族的惯常鄙夷。
时浔没要对方的命。
“噗嗤。”一声,
一把叉子穿过侯爵胸前的纹章。
连带胸肉。
钉在另一把椅子旁。
过后。
侯爵家族在欧几个港口遭到不明势力查扣,整整一个月。
那家族损失惨重,元气大伤。
手段之恶劣。
连刑具都自愧不如。
男人用暴行惩治完认为僭越他的人。
后,优雅地离席。
那双眼睛永远在零下的冰层,不见分毫人类应有的温度。
所以。
饶是这些年他玩腻了见血的小把戏。
不再频繁地亲手料理冒犯者。
各大世家官方仍削尖了脑袋想制衡他、笼络他,甚至妄想操控他。
什么手段都用上了。
但,没有一张网能真正困住他。
男人矜冷地视线掠过那五十几双战术靴。
原本势不可挡的黑色没有接收到任何眼神,也不自觉地溃退半分。
对食物链顶端掠食者的本能避让。
时浔粗略环视。
目光滑过霍恩时停了一瞬,没有儿子看母亲该有的任何温度。
别说孺慕。
表面维持的客气也无。
越过人墙,瞥一眼“一钉贯脑”的躯体。
是他家小悍匪的手笔。
错不了。
落槿在他目光碰过来时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手背到身后。
大事不妙。
这男人要知道是霍恩那把扇子打的。
会化身成晴雯的。
“嗤啦”一声,捏成粉末扬海里做饵料。
「时浔碎扇」
那么漂亮的东西,就…可惜。
工艺一看就是老工匠手作的,暗纹精致得她想顺回去研究一下。
时浔不知道女孩心里的小九九。
旁若无人地走到她面前,把自己的高度降到与她平齐。
威严之势尽敛。
出口的话透着几分无奈的纵容。
“小猪脑袋,”他弹了下她额头,“又操心什么呢?”
小妻子变小笨蛋了。
手拆了藏起来他也能知道。
当跟着她的保镖都眼瞎嘴哑,不会汇报的吗?
估计连她一天喝了几口水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落槿尽量显得若无其事:
“首先,我没去娱乐区哈,其次,是这位女士自己主动撞上来的。”
众保镖:“……??”
少夫人说得没一个字是假的。
但,总感觉哪哪不对劲…
时浔被逗乐了:“主动撞?”
“嗯!我非常被动,”落槿重重点头:“很震惊!她还假装不认识我。”
众保镖:“……!!”
事情的前因后果被她这么一总结…
仔细一想。
还真是这样!
字字属实,毫无破绽!
时浔眉梢接鬓跳了数跳。
落槿语气遗憾:
“我就说应该去娱乐区,那边只有香槟,而且香槟杯不会打人。”
时浔:“……”
沉默,是今晚的甲板。
将她藏在身后的手腕拉出来,拇指轻按。
“嘶!”
落槿眼角都抽了一下。
人往旁边闪。
她哇哇的:“你轻点!我这是工伤!”
不应该这么痛的啊!
时浔:“别动。”
“哐——!”
桌角的冰桶晃了一下。
Berg拎着一大桶大步流星地冲过来。
时浔抽出胸前口袋里叠得整齐的真丝方巾。
单手抓了一把碎冰。
四角交错捏紧。
包上。
显然,不是第一次了。
他小妻子每次出门,不受点伤就不会回来。
冰包没有直接按在伤处。
另一只手托住她的手肘下方,帮她分担了那段手臂的自然重量。
皮肤没有破损的伤最疼。
何况霍恩的扇子是淬了特殊药剂的。
打在人身上会顺着毛孔渗进去,加深痛感,延长肿胀周期。
表面看不出异样。
伤者会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越来越疼。
“宝贝,”时浔把东西放进女孩手里,“辛苦自己敷一下。”
他现在不能抱她。
露台周围。
不知藏了多少雇佣兵等着狙击她。
把他心肝宝贝搁太高,等于给对面递靶子。
时浔不动声色的挪步挡住她。
皮肤冰凉的触感。
落槿焦糖色的瞳却有两簇火焰在烧。
越来越旺。
她想起霍恩几番意味的话。
凶神恶煞地仰头:
“好你个时浔!她为什么要对我说,‘Stellan没告诉你全部’?”
“芯片和心脏长在一起是什么意思?什么共生?
你最好给我说清楚,不然今晚你睡甲板!”
霍恩:“……”
不是这个问法。
应该先纠结芯片的位置、追问俞邵初或恐慌于哥哥的安危。
她怎么会直接转头去质问时浔?
男人低下头。
触及小妻子发红的眼角,心脏钝钝。
他心疼的揉揉女孩后脑勺:
“乖女孩,有问题直接问就对了。”
“宝贝,她嘴里没有一句实话,别被骗了。”
她,指的自然是霍恩。
这女人玩弄人心的手段炉火纯青,说的话左耳进右耳出都嫌脏了耳膜。
一人千面。
他自己当年都栽过跟头,被骗过去这多些年。
小妻子会误会。
很正常。
掌心宽厚温热得令人安心。
如一方暖玉镇在头顶,叫人莫名心安。
落槿默了一息。
她抓住漏洞:“…哪部分是假的?”
时浔顿了顿。
他根本不知道霍恩具体说了什么。
反正不会是好话就对了。
他淡定解题:
“都是假的。她不知道我知道的你也知道,我知道你知道的事,她也不知道。”
落槿:“……”
玩绕口令呢?
她想抠开时浔的嘴巴,看看他是不是在用舌头玩跳跳糖。
时浔和落槿一样。
并不知道芯片在哪。
全靠猜。
从前他就对这东西嗤之以鼻。
压根没关心过它在谁手里、什么时候装的。
要不是他们拿这个在小妻子面前做文章。
他都快忘了。
时浔没给她进一步审问的机会。
臂弯里的黑大衣如鸦羽般落在落槿身上。
他不满道:“冷不冷,乱跑。”
穿得这么漂亮。
看看。
多少双色眯眯的眼睛粘着她呢!
露台上。
权贵们如鸦鹊,惊得默不作声。
看着居家好丈夫一般的男人,屈着膝,把大衣往一个小姑娘肩上拢。
怀疑自己是不是记忆错乱了。
这个世界疯了。
腐朽的旧制刻在他们骨子里。
一群人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。
时浔把她护成这样……
难怪各大世家最近都收到了暗杀令,针对的就是这女孩?
啧啧。
原来软肋长这样。
信任这一块,
落槿只给亲近的人。
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一下是不是凶得有点过了?
踮起脚。
“啾”。
她飞快地吻了吻他的侧脸:“好吧,是我误会你了,回去再找你算账。”
时浔被亲懵:“?”
谁找谁?
冷扫过霍恩身后的人影。
落槿嗓调软下来:
“你先搞定这群人,他们要把我带走,我好柔弱好怕。”
在场不泛有听不懂中文的。
操着熟练的口语。
她贴心中英各一遍。
“不怕,”他时浔每个单词都咬得漫不经心的好听,“没有人能碰你,交给我。”
在场所有人:无语(ー_ー)!!???
怕?
一钉把人拍穿的时候怎么不怕!
时浔偏就吃她这套。
“塞菲娜小姐,”他背挡在小妻子面前,“您带这么多人来,是想在船上,开一场葬礼吗?”
霍恩面带仁爱:“Stellan,这位就是让你觉得‘幸运’的女孩。”
装模作样的肯定句。
“是。”时浔:“我的妻子,落槿。”
霍恩笑容稍滞。
永远都这么高调。
从不掩饰他想要的东西、他拥有的人、他认定的归属。
高调得恨不能全世界都听见。
“那么,”她慈腔蔼调,“你今晚就不能带走她。”
时浔低嗤。
他是想找她谈谈来着,问清楚东西在哪。
看样子是不会给。
这也就算,还想带走了他的小妻子?
他不在乎古沃斯,这个家族的存在给他带来的只有痛苦。
包括母爱。
那玩意儿太畸形。
在失去过另一个孩子后,她决定把他锻造得更加刀枪不入。
打铁一样,一锤一锤往死里敲。
是这样吗?
“母亲,”他不带任何亲缘的柔软,“把你的人收一收,今晚海风大,容易失足。”
话音刚落。
“轰——!”
底舱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。
整艘巨轮的甲板像被海底火锤砸了一记。
二十几万吨的钢兽竟然横向晃了整整半米!
桌上的杯子集体发出清脆的碰撞声。
哗哗啦倒地。
侍者连人带托盘摔进冰桶。
几个靠栏杆近的贵妇尖叫着抱住栏杆,脸上露惊恐。
时浔赶紧将小妻子按着头压进他怀里。
侧头看了一眼海面。
落槿感觉到脚下的钢板嗡嗡震动。
从鞋底一直传到小腿。
酥麻的。
她攥紧时浔的衣摆,皱眉:“你安排的?”
他稳稳站着:“不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