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恩眼神英锐。
“俞先生,”她开口,“指令的优先级,高于你所有的部署。”
这是古沃斯给Stellan的“成人礼”。
最后一道关卡。
俞邵初额间的不快蔓延至唇边:“她不是一件可以随意处置的物品。”
他真正想看的,不是落槿的死活。
带走她,不是要让她死。
时浔。
被古沃斯捧上神坛的继承人。
会被彻底驯服?
霍恩浅碧的瞳映着残酷的夜色。
“俞先生,你对那个女孩,”她似讽似笑,“是不是有别的想法?”
俞邵初:“霍恩小姐多虑了。”
“是吗?”她遗憾地叹了口气,语气掺假,“多好的小姑娘。”
一朵刚开的花,就遇上了冬天。
霍恩靴尖翘起点着空气。
她不用见到落槿真人,透过全息投影都能看出:
那女孩眼睛如清晨的鸽子。
对生命。
对挚爱。
有着最纯粹的热烈。
她身上似乎有一种奇异力量,让整个世界都显得合情合理。
哪个男人会不钟情?
“美丽的姑娘完成了最华丽的使命,”她道,“软化Stellan。任务结束,功成身退。”
酒液滚过俞邵初的喉咙。
“咔。”
放下杯子。
“一个被拔掉所有软肋的人。”他嘲弄地牵起嘴角,“更难对付。”
古沃斯的人太自负了。
他们不会以为拔掉一根刺就能驯服一头狼?
狼用的是牙。
霍恩置之一笑。
并不认同这番论断。
她八岁开始旁听家族理事会,十二岁独立签发清除令就……
古沃斯以及她的母系家族能活到今天。
是被反复用血验证过的生存法则。
继承人,从不为外人内讧。
对面这个东方男人,说的话幼稚得有趣。
霍恩依旧仪态雍和。
她言语直白,张扬的坦荡:
“你们东方人最喜欢讲可笑的‘情义’了,
在任何一个能活过百年的家族里,权力和利益才是永恒的东西。”
感情?
是假日消遣。
Stellan从出生起就没有退路。
他是否理解、是否怨恨,不在家族的考虑范围之内。
霍恩也有爱人。
也爱他爱得要命,却绝不会因为他而动摇任何一个家族决策。
爱人可以是她生命里最甜的那一部分。
但,不能是她的全部。
霍恩在家族是“自由的无权者”,没有正式头衔,不列在继承顺位表上。
无权,不代表她无能。
恰恰相反。
无权者意味着她可以做掌权者不能做的事情。
女人又如何?
这就是她的优势。
另一角度。
她不仅能操控掌权者的判断,同时还拥有爱情。
在权力中枢里穿梭自如。
不必做任何取舍。
自己能做的和拥有的,比继承人多得太多。
俞邵初不以为然的看向窗外,邮轮正在劈开一条看不见的路。
时浔也是半个东方人。
他要真是权利至上,就不会在华国待那么多年了。
还要古沃斯花心思将人“请”回来?
俞邵初道:“霍恩小姐是我见过,最坦荡的刽子手。”
霍恩很受用他的不屑。
她走过来。
傲慢的走到俞邵初面前。
马鞭的鞭柄伸出来,带着银质徽首的尖端在他下巴上正下方停住。
凉意透过皮肤渗入。
“俞先生台上台下的界线,好像也没守住。”她神色幽微,“你在心疼那女孩。”
俞邵初对落槿,是不是稍微超出了棋手的范围?
看他的反应。
好像不太愿意她死。
俞邵初眼窝底下全是看不透的阴霾。
下巴没有躲开那枚徽首。
“心疼谈不上,”他道:“我的人,我会自己藏起来。”
等时浔跪着求他。
求他把落槿交出来。
跪着承认,这世上有人比他更强、更能护住他在乎的东西。
画面在脑子里转过。
俞邵初眼底的霾湿阴森才淡了些。
霍恩不喜欢他拐弯抹角地说话。
“真舍不得那个小姑娘,你可以藏到Stellan永远找不到的地方,
我说过,她不需要死;但,也不能再出现。”
时浔是不能有软肋的。
古沃斯也不会一个活着的软肋流落在外。
活着的软肋。
会让时浔被整个体系撕碎。
更何况,有些软肋是去不掉的。
防止它会在别的地方再长出来,也要完全销毁才行。
“任何地方,都不行。”她道,“她要么消失,要么死。”
俞邵初只一个冷笑的气音。
沉默不语。
霍恩收回马鞭。
她退后两步,做了个“开枪”的手势,指尖对准俞邵初的心口。
“砰。”
她做口型,没有发声。
俞邵初嗤然,冷硬道:“等着看吧。”
霍恩厌倦的耸肩。
不掩饰不耐烦。
“跟华国人讲话就是无趣,”她道,“谈事情总是绕来绕去,叠起来比大西洋还深。”
每次谈事。
都觉得自己在解一道永远解不完的绳结。
要不然就是暗示某个大道理。
累不累?
“那就晚安,”俞邵初结束谈话:“高贵的霍恩小姐。”
霍恩不理会他的讥诮。
“晚安,俞先生,”她意味很深,“享受你这最后的,可控的夜晚。”
要不是躲在她这里。
俞邵初早就被时浔的人拖走了。
霍恩沉眸。
这个女孩落在别人手里,会比落在古沃斯手里更麻烦。
她掏出手机:
「后天晚上,执行老公爵给你的任务。」
-
顶层甲板。
刚结束和落屹川的视频连线,人是醒着的,且还在处理公司文件。
训话半小时。
嘲笑时浔三十分钟,中间三次咳嗽和两次“你俩能不能让我省点心”。
没有俞邵初渲染的那么骇人。
不过。
沈毅的建议是:尽快手术。
视频断开。
落槿还保持偎趴在时浔肩上的姿势。
被压了一晚上的气溢出半缕,所有张力哗地散尽。
远处。
一艘船的灯火在水平线上缓缓移动。
像一颗逃逸的星。
时浔下颌抵在小妻子的颈窝。
他双手按在她脊背:
“宝贝,可以哭的,以后你的喜怒哀乐,谁也拿不走。”
他的小妻子在慢慢的好起来。
她都没有发现。
落槿没抬头。
唇瓣贴着他的衬衫布料。
她闷闷蹦字:“不要。”
才不要哭!
这狗男人过后一定会拎着这个把柄笑话她八百遍。
「那天晚上哦,宝贝哭得跟个小喷泉似的……」
落槿都能想象他贱兮兮的语气。
时浔的嘴角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勾了勾。
她的小心思。
他一清二楚。
时浔捡着小妻子爱听的话一字一字往她耳朵里灌。
“不会笑话宝贝的,”他趣声,“我用命发誓。”
又道,“要是笑,雷劈那姓俞的竹虫子!”
落槿:“……”
海风在他们周身穿来穿去。
两人的轮廓紧密相贴,任谁也不能将他们分开。
心跳如同暗自咬合的两枚齿轮。
节奏错落却对上了齿。
俄而久之。
男人抚在小妻子脑袋上的那只手突然被她抓住。
掰放在两人的胸口处。
五指攥紧。
指甲掐进他掌心。
女孩弓着腰,额头抵着时浔的锁骨。
缩成一团在他怀里拱来拱去。
一开始几乎察觉不到。
渐渐地。
“呜呜……”
呜咽声一阵一阵地往外涌。
不压抑了。
也没有歇斯底里。
只是正常释放自己的情绪。
落槿不想哭。
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,噩运依然降临。
哭完了哥哥不会马上就变好,俞邵初不会消失,时浔更不会因为她哭就少冒一点险。
哭有什么用?
可是。
好累。
好累好累啊。
脑子绷太久的弦断得悄无声息,只剩一片空白。
里头,是反复回响的疲惫。
时浔把那只被她掐着的手腕转了个角度。
让她的指甲陷得更深。
仿佛那疼痛,是他故意要她给的。
时浔知道小妻子在失控的时候,必须抓住一点什么真实的东西。
她掐得越深。
时浔抱得越紧。
“宝贝别怕,”他音似夜雾,气息温温凉凉,“我来想办法,我来解决。”
审判由她。
杀伐和善后有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