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浔双臂一撑。
将小妻子轻放在深棕色的办公桌上,拿过俩呆滞羊驼往门的方向一丢。
“嗖——啪!”
落地思过。
转回身,他大掌一捞。
攥住她纤细的脚踝。
时浔闷声闷气地一句:
“宝贝,您这佛山无影脚再踹下去,我就要内伤了。”
落槿没见过这样逃避问题的时浔。
眼底游移的光明明灭灭。
捉摸不定。
几分纠结闪躲。
几分纠结。
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揪疼。
不给他打岔的机会。
“好,假设Evans真的有问题,”落槿手支在身后,“你是准备让他一个人一队?”
又问,“还是带上没犯事的队员,他们也要死?”
时浔捧着她的脚丫子反复揉搓:
“宝贝,你得让我把能做的事先做完。”
落槿见他是一根筋走到底。
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了。
她道:“时浔,你的人服你,为什么服你?”
是怕他吗?
不是。
这个男人做任何决定。
甭管多难、多惊险。
都会先把退路给底下的人留好。
时浔:“……”
落槿思路清晰,又问:
“是因为他们逼得太紧,还是因为我在船上让你分心了?”
时浔语气垮了三分:“别瞎说。”
以前他孤家寡人。
可以一个人去拆炸弹、挡枪子、踩陷阱……
那是那些事只要死他一个就够了。
有了小妻子。
不一样。
落槿“啧”了一声:“时浔,你肯定有后手,对吧?”
时浔果决:“没有。真话。”
“……行,”落槿冷静地宣告,“那我有。”
一点plan B都没有?
这不符合他时阎王的画风。
“夫人,”时浔松开她,选择耍无赖,“我们都不是上帝,别乱琢磨。”
有什么有!
有法子他也不同意。
小妻子掏出来的法子他敢用两个字打赌就是“我去”。
时浔交叉着双手置在腹前。
两个拇指打太极似的你推我我推你,越转越快。
他从前有多爱他小妻子这般熨帖的性子。
通透。
直接。
不拖泥带水。
如今就有多头疼。
在她的蓝图里,计划向来简单粗暴。
要是有牺牲。
那个人只会是她自己,不牵累任何人。
她唯一无解的悖论:
钓完鲨鱼,再把自己喂鲨鱼。
时浔的算盘拨的是另一颗珠子。
只要小妻子完整的,好好的。
世间安得双全法。
他只能周全小姑娘一人。
由他带队围剿俞邵都可以,只是他还有更重要的人要解决。
落槿盯着他那两只越转越快的拇指。
越看越觉得眼晕。
她抄起手边一支笔,砸在他衬衫前襟上。
这厮怎么突然变得婆婆妈妈的。
还拿上帝当挡箭牌。
落槿一副“还用你说”的表情开了口:
“谁爱当上帝谁当,它能替我们挡子弹,还是能替我们想招?”
它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好伐。
要是管用。
时浔现在应该在教堂里跪着念《玫瑰经》,啥事儿不会有。
而不是在这儿用拇指编麻花。
转得她头嗡嗡。
“别转了,”她的脚趾在他腰上拧,“你再转下去我连你人一起转。”
当自己是天线宝宝,靠转手指头接收信号呢?
时浔仍没正形。
插了一句不着调的话:
“夫人说得对。那老头儿,连自己儿子被钉十字架都拦不住,确实挺废的。”
指望它?
不如指望泰晤士河的鸭子学会开游艇。
还能给他运点军火过来。
他抓着小妻子的脚,像饿了三天的狼叼住了唯一一块肉。
狠狠亲了一口。
啃。
带着点惩罚的意味,又舍不得真用力。
他啃着啃着。
就听到落槿神来之笔的话。
“时浔,”她道:“上帝还不如你呢。它不背锅,我也不背,你也不许背。”
听罢。
男人的晦暗被顷刻驱散。
这话他爱听。
太爱听了。
直接按摩到了他灵魂深处最舒坦的点。
似乎认为小妻子的话有理。
他眸子灼辉,胜券在握:
“建议不错,Evans单独一队,不带任何人。光杆司令,最省资源。”
落槿:“……???”
她是这个意思吗?
她是吗!
是让他觉得自己比上帝还厉害,然后更理直气壮地把Evans一个人丢去送死?
这厮怎么歪曲人话的本事比他的枪法还准!
落槿脸颊鼓圆,气咻咻地拍桌:
“时浔,你敢把咱们的人填进去,我就把羊驼塞你嘴里。”
狗男人不会想这么做。
事成了。
代价太大。
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会怎么看?
大家不再是大家。
所以锅只能往外甩,不往里扣。
“夫人,你的反对,”时浔深蓝的瞳阖着:“……有效”
掩住眸底的苦色。
他都没察觉自己握着落槿的脚踝有多用力。
落槿感受到他的变化。
脚不动了。
时浔矛盾到让她有些理不顺气。
她深深地看着他,不说话。
心窒发酸。
是谁呢?
谁把他拧成这样?
时浔目光扫过满屋子的面壁护卫。
王的气势重新灌满周身,似一个眼神就能让舱壁开裂。
他威压下令:
“拍卖会前要行动,对方不会让我们舒舒服服等到拍卖会开始。”
保镖护卫早就竖着耳朵听完了全程。
此刻听到命令,被解了穴一般,“唰”地180度转身。
大家靴跟磕地,气势如虹:
“是!”
时浔还是把明哨暗哨这条线撤了。
但拍卖会前。
对周边船只的清理依旧执行,一寸水域不松。
时浔当机立断的吩咐:
“所有能调动武装快艇,全部下水。”
“带上海导,全方位布控。防达米安,要让他连礁石都摸不着北。”
老公爵交给达米安的任务还没完成。
消失了这么久。
也该露头了。
那疯子最喜欢趁着月黑雾浓玩偷袭,不会错过这种机会。
时浔眸光若玄铁。
冷峻。
阴鸷。
各方势力想趁这场拍卖会的乱局发动海战?
那就玩个大的!
布防完毕。
空气里,仿佛连尘埃都停止了浮动。
“都散了,”他沉哑着嗓:“下去准备,黎明行动。”
众人胸膛一挺,声如雷霆:
“是!”
他们的少爷还是那个少爷。
身边多了个能让他服软的少夫人。
变又没变。
莫名的。
大家心里更有底气。
有牵挂的人,出手最狠,因为输不起。
所有人鱼贯而出。
门合拢。
落槿同一秒滑坐到他腿上,重量都窝进男人怀里。
“老公,”她捏着他下巴,“你反思一下。”
小小一团窝在他胸膛前。
时浔好笑提唇:“反思什么?”
他都依小东西意思了。
还要挑刺?
“你说说你,”她恨铁不成钢:“怎么不投个好胎呢?!”
“下辈子,”时浔顺着她捏的力道微仰着头,“我争取。”
落槿的鼻翼如猛灌了口海水。
吸一口气涩疼。
她真真的无法理解。
无法理解欧方这种家族继承人之间残酷到变态的运转方式。
在她从小长大的世界里。
最坏的就是落崇和苏尹那样,好坏摆在明面上。
她撕破脸就撕破脸。
时浔的世界不同。
他是撕裂的。
继承权并不是骨肉相残、兄弟阋墙。
信任也不是奢侈品。
兄弟。
父母。
任何情感和羁绊。
这些。
在古老大陆的权利游戏里,都是可以被轻易磨碎的。
被选中的继承人高于一切存在。
要求这个人,必须亲手斩断自己最珍视的东西。
以此证明没有任何人、任何事能成为家族利益的绊脚石。
太奇葩了。
那条路。
染着血,铺着骨。
尽头是孤零零的王座。
不是老公爵亲自下的命令,还能是谁?
她听说过。
当年老公爵为了“清除弱点”,亲手处决了自己的初恋情人。
那个据说美得令庄园万物失声的女子,终究被爱人的双手扼成绝响。
临死前还笑着说「我理解的」。
理解个鬼!
现在。
他要给时浔上同一堂课。
每次时浔提到那个老人时,无论是气息还是神色。
冰冷。
厌戾。
他极少提起他母亲一方的人。
父亲也提得少,大概是工作性质不便。
家人亲人好坏参半。
好的无法陪伴,坏的……
却没坏到底。
要把他的心凌迟一遍又一遍。
逼他亲手毁掉自己。
义正言辞。
说,是为了家族。
时浔其实……连恨谁都不知道吧。
落槿胸中壅塞一团寒气,像吞了块冰坨子。
思绪辗转难舒。
她轻问:“背后的人是谁?”
时浔知道她在心疼自己。
硬壳子“啪嗒”卸了。
“宝贝,”他浑身乍软成橡皮泥,“宝贝猜。”
落槿:“……猜对了有奖励吗?”
比如。
听听她的主意?
“有,”时浔手掌滑到她后腰,往上碰到扣子,“猜对了,今晚让你在上面。”
落槿:“……”
滚。
滚吧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