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浔接住她的目光。
他撇头一笑,靛眸含着讨好的温度:“宝贝安心,老公心里有数。”
落槿:“……”
内心把“心里有数”四个字拆成了“心里有鬼”。
她打算等会儿再用拖鞋教他做人。
暂时不拆台。
眼下。
先让他疯完这轮。
时浔的目光追着小妻子垂下的睫毛。
确认没藏着酝酿风暴的前兆。
他缓缓收回视线:“Berg,搜岛队怎么分配?”
Berg握拳:“Sir. 如果分批投放,我建议按梯队划分……”
时浔:“啰嗦。”
Berg:“……”
那您说。
别问。
“不用搞那些虚头巴脑的,”时浔直截了当:“两队。”
男人把双腿优雅交叠,幽蓝的眸残诡横流。
他冷酷下令:
“明哨,大张旗鼓地搜,地毯式搜索,怎么招摇怎么来。”
“暗哨,精锐小队,零负重,保持三海里的距离。
明哨死在哪,俞邵初的防线就在哪,暗哨沿着血路摸进。”
血肉当路标。
比任何雷达都准。
落槿的拖鞋在脚尖上原地转了三百六十度。
蠢蠢欲动地想直接飞过去。
书房响起几声压抑粗喘。
满屋保镖护卫屏息,没有人敢出声。
沈一脸色数变。
少爷的计划精密得可怕,也冷酷得可怕。
他还是咬牙道:“少爷,明哨队……恐怕九死一生。”
“恐怕”是委婉了。
实际上大家心里清楚。
在俞邵初那种级别的陷阱布设能力面前,明哨队的存活率连一成都没有。
他们是去死的。
时浔笑,“公海上,哪条命不是九死一生?”
“明哨队,十死无生。”他道,“执行命令,或者,滚。”
沈一哑口无言。
时浔神经质地捏了捏眉心。
压制躁动。
他睁眸,眼底狂热的清明:“明哨,让Evans带队。”
“啪——!”
落槿陡然把手里的文件合上。
她抬首:“时浔。”
Berg同时道:“Sir. ?”
一堵墙似的身躯往前跨了一步。
他的震惊比落槿更外露。
眉峰粗犷打结。
他刚刚进来也看到跪在外面的Evans,却不清楚发生了什么。
少主人就算是罚,也是让他们自己去刑室领的。
怎么会亲自动手?
Berg在古沃斯待得够久,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更快地意识到。
Evans不可能只是犯了小错。
极有可能。
是不忠。
见过时浔对叛徒的处置、对不忠者的清洗。
过程他都不想回忆第二次。
Berg瞳孔缩紧。
手背的青筋像被电流激活的树根在皮下涌动。
沈一也禁不住问:“少爷,Evans是……”
他了解Evans。
作为护卫队长跟了时浔十几年,忠得愚钝。
所有人里的最不可能。
时浔没有回答他们中的任何人。
听到小妻子喊他。
心软牵动。
男人朝女孩投去一个宠溺又叫人浑身发冷的目光。
他朝她伸出手掌,慵惰开口:“夫人,过来。”
落槿:“……”
这个称呼。
要么是他心情好到在逗她。
要么是……他心情坏到了某个临界点。
只能用这种端着的方式把自己的真实状态压下去、藏好。
而此时此刻。
以他刚判了一队人死刑的疯劲来看。
绝不可能是前者。
落槿盯着那只伸向她的大手,绕过书桌走到他面前。
像被唤到笼边的鹿。
明知笼门开着,还是走了进去。
她站在他正前方,挡住了他投向所有的视线。
抬起手。
指尖按上他的太阳穴。
触感温热。
薄薄的皮肤下面,脉搏跳得微乱。
指腹蹭过他的眉骨边缘,把他眉心被自己捏出来的红痕一点点揉开。
时浔个傻子!
她垂着眼,嗓调低低轻轻。
似哄着一个失眠了很久的人:
“时浔,你累了。”
他一定是太阳晒多中暑了。
心火燎原。
都快神志不清了。
不然怎么脑子热到让Evans去送死?
时浔任由小妻子把他颅骨里涌上的暴戾一点点压下。
他默。
默到满屋子保镖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该原地消失。
时浔才动了动手臂。
将她拉到自己腿上坐好。
落槿没有挣。
手指还按在他穴位上,身体顺势靠进他怀里。
时浔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。
嗓调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倦怠和亢奋。
时浔:“嗯,累了。”
听起来居然有几分委屈。
落槿反手,掌心兜住他的颧骨:
“你打Evans,是他背着你,在掩护幕后那个人,对吗?”
一屋子的人再度震惊。
Evans?
忠得说谎舌头都会打结的莽夫,在少爷眼皮底下玩双重卧底?
他还能有这个脑子???
时浔抬起没缠绷带的手,对着小妻子的软腮揉揉捏捏。
他道:“属我家宝贝最聪明,小机灵鬼。”
“……少来,”落槿一把拍开他的手:“别想蒙混过关。”
时浔唇弧耐人寻味。
他眼底寒洋倾覆:“我没有怀疑过Evans的忠诚。”
这点,他清楚。
甚至退一万步说。
机场的事,时浔也没往Evans头上算账。
如果落槿自己愿意跟俞邵初走,Evans在华国机场堵不到人,合情合理。
一个活生生的人要离开,有一百种方法可以从眼皮底下消失。
能力的边界。
Evans再强也不是神。
然。
时浔一向警惕又敏锐。
他把Berg派去东南亚执行任务。
原因很简单。
Berg最初打量她的眼神让时浔不悦。
古沃斯家族特有的审视评估。
时浔想挖掉他的眼睛。
用勺子挖。
慢工出细活。
但在小妻子面前,他得是个讲文明有礼貌的绅士。
Berg生在爱好战斗的民族。
素来崇尚武力,信奉强者为尊。
要看见你足够强大,他们才会真正低下头来服从。
于是乎。
时浔故意让Berg去接触落槿的过去。
事实可以碾碎古沃斯对“外来者”的傲慢。
时浔认为。
他的小妻子不需要任何人为她说话。
她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姑娘,自会有人为她做过的事而弯腰。
他了解自己带出来的人。
“力量”不在拳头。
如若是非不分,时浔也不会用他。
Evans是榆木脑袋。
他的优缺点是同一件事。
以时浔的一切决定为最高宗旨。
死板。
从不会在执行命令时加入自己的判断。
他确实执行了保护落槿的命令。
却不彻底。
又愚忠。
对他和对古沃斯的愚忠。
今晚,时浔隐约怀疑赌场里那个女人的身份。
Evans查了一整晚。
回来,给了一个字的结果:
“零。”
时浔在行政区得到他的暗示后,心里马上翻过了一整座山。
Evans查东西向来有多快不用说。
单单上得了邮轮的人。
资料会是零?
真的什么都没查到。
意味着古沃斯动用了最高权限清空了一个人的所有痕迹。
能动用这种权限的,整个家族只有三个人。
时浔就是其中之一。
而他给Evans的是深到能够触碰核心数据库的权利。
绝对的信任。
当两个效忠对象发生冲突的时候,他选择了两边都不彻底背叛。
用沉默来成全前者,不说谎,也不说完。
时浔用不着一秒就把所有事情串起来。
Evans在有意无意的配合古沃斯,想让他回到那个位置上。
虚伪的两全。
时浔不用这样的人。
连处置Evans的命令都懒得再下。
办事吧。
既然不用,那这个人的死活就跟他没有关系了。
时浔不赘述。
他信他的小姑娘会明白。
信她。
胜过信自己的口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