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宝贝……”时浔道,“喘口气,别急。”
低喃从她耳后传来,湿热而颤抖。
男人心疼到缺氧。
小妻子是他迟来的礼物。
是他天赐的救赎。
时浔拇指在她脉搏上不紧不慢地按着,替她平复那颗无法承受剧烈波动的心脏。
一只手捏住小妻子无名指的戒指。
半拍半拍的转圈。
顿顿挫挫。
落槿骨相清冷,韵致天成。
她偏头,浅浅粲然:“好。”
又对俞邵初道,
“俞先生别太拿自己当回事,你连死在我手里,都要看我有没有这个兴致。”
这副残躯。
都是拜他所赐。
不能怒,不能恸,不能大喜,不能大悲。
连哭都要掐秒克制。
李萦瑶站在阴影里,姿态维持着被她自己反复调整过的松弛。
看着那对戒指的戒面在灯下折出细细的银弧。
落槿就是这样。
永远打不死。
毁灭对她而言从来不是威胁。
是选项。
自己花了三年学她走路的样子,可永远学不会她走路的理由和站直的底气。
李萦瑶移开目光,落在自己鞋尖上。
愧意的泪砸下。
无人在意。
俞邵初恍若未闻,声音阴湿如故:
“时总,我能带着她干干净净地走,和落屹川一起。”
落槿无语:“……省省吧。”
干净?
这变态从里到外都沤着腐水!
俞邵初不理会她,凝视着时浔:
“你给不了,你连把她从这盘棋里摘出去都做不到。”
落槿强撑笑意,朝时浔眨眼:
“老公,他说你不行欸。”
“嗯。我行不行,”时浔眼底赤红,唇线邪气,“宝贝晚上再确认?”
落槿:“……”
她在怼人,没让时浔开车。
这破路他也开!
柏油马路都没他丝滑!
时浔还在摩挲着戒指,戒面粗糙的边缘嵌进皮肉。
指腹内侧传来一道暗红的潮意。
不觉疼痛。
他把自己也填进了棋局。
小妻子去哪,他去哪,骨头给她垫脚又何妨?
只要能护她周全。
他心甘情愿化作她脚下的路。
-
会议厅侧门滑开。
沈一闯进来:“少爷。”
Evans从另一侧门跨入:“Sir. ”
两人后面跟着一众保镖和护卫。
沈一看了时浔一眼,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。
他们搜了整艘船。
引擎舱、暗舱、行政区每一个能藏人的夹层。
以及亚克的追踪。
愣是定位不到俞邵初的位置。
找不到俞邵初本人,连他藏人的地方都摸不到边。
救出卡妮也许是个突破口。
但她的意识被药物封了,什么也问不出。
Evans神色复杂,朝时浔颔首确认。
时浔戾声切下:
“Evans带一队留下,其他人,继续搜。拆船也要把人翻出来。”
众护卫靴跟一撞:“是!”
灯影狂晃。
杀意铺天盖地。
靴声灌进船舱每一道暗缝,船如剖开的鲸腹,回音沉闷凶残。
俞邵初穿过屏幕,看着涌动的黑影。
脸上的笑意温和嘲讽。
他道:“小槿可以选,跟时浔站在一起,看着你哥哥慢慢断气。
也可以自己走到我面前,亲口告诉时浔:我要跟你离婚。”
他比较期待第二种。
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有趣。
时浔掀了掀眼皮,深海般的眸底森森可怖:
“你不敢真人上桌,不就是怕我能立刻把你的皮从骨头上撕下来。”
又问,“你能保证,一辈子都缩在屏幕后面当你的缩头王八?”
俞邵初轻笑:
“时总的能力,我从不低估,但只要落槿还在你身边,落屹川就必死无疑。”
“我是什么都不怕的,”他偏头,“我只好奇,你们俩,谁先撑不住。”
包括所有人。
谁先被这场局耗死。
落槿:“……”
俞邵初:“要现在选吗?”
落槿:“…………”
现在选?
她现在只想选一把刀,捅进他喉咙里。
转五圈,拔出来,再捅一次。
许久。
长到刺骨的寂静。
落槿都没有任何回应。
脑子里两个声音打起来了:一个喊“时浔时浔时浔”,一个喊“哥哥哥哥哥哥”。
落槿觉得脑袋快裂开了。
俞邵初一脸仁慈:
“落屹川还在我手里。小槿,我给你两天时间。”
“两天后,你还没做决定,我替你选。到时候落屹川还能留几口气,我可不保证。”
落槿:“……”
两天…
足以她想清楚怎么救哥哥又不失去时浔了。
只是当下。
她不知道用什么词,来同时留住两个对她来说同等重要的人。
他们都在拿命爱她。
时浔脸色青沥,颧骨至下颌泛着鸷郁,手臂的筋脉一根一根地凸起。
掐死俞邵初都不能为之泄愤。
落槿本能地推了一下箍着她的时浔,窒息感让她下意识想要空间。
一下推拒。
落在时浔眼里,是整个宇宙的坍塌。
小妻子潜意识下的选择。
他缓缓松开环着小妻子腰的手,把她放到一旁的椅子上,确保她坐稳了。
时浔尊重小妻子一切选择。
只要她能活着。
也必须好好的活着。
他回避。
留下,她会因为他在场而做出不是为自己做的选择。
他不能让她背负着“为了谁”而牺牲“谁”的代价。
时浔宁可自己痛死。
男人颈骨一节一节地挺直。
心要被剜了啊。
原来,身处至高,也有力不能及的时刻。
落槿在他站起来的一瞬伸手,扣上他的腕骨:
“两天?不用。我现在就能告诉你答案。”
她抬眼,“你、做、梦。”
时浔身躯猝然定格。
他嗓音哑着:“宝贝,你选你的……”
落槿反而攥得更紧:“我选完了。”
哥哥她会救。
时浔,她也不放。
落槿顿了顿,望着时浔。
她眸火冷烈:
“无论选哪边,都会有一半的自己死在今天。我又为什么要被他威胁?”
时浔如同被桎梏住一般。
低头。
偌大视野里,仅有小妻子茸茸的发顶。
前路被俞邵初堵得只剩一条“离婚换命”的窄缝,她坚定说「你做梦」。
为他。
时浔感到开心吗?
他开心。
开心得要命。
宛似溺水者在沉入海底前看到的最后一个气泡。
无以复加。
奔腾且膨胀。
几乎要将他的胸腔撑裂。
男人的喜悦还没来得及成形,就被她浑身的冰凉触感压碎。
小妻子惶惶惧惧。
冷得要命的小东西正拿她仅剩的力气,对他伸手。
俞邵初丝毫没把她的笃定当回事。
往后靠了靠虚拟椅背。
“小槿,别逞能。”他不痛不痒,“也别指望时浔能有任何办法。”
他敲下回车键。
全息投影侧面弹出一个新窗口,落屹川的心电图,平直如一条死去的线。
她的哥哥。
血亲。
心脏被强制按停,落槿还能无动于衷吗?
俞邵初畅快:“暂时的,只要小槿你听话,落屹川会没事的。”
如坠入冰渊般。
落槿体内血液失尽温度。
时浔听不下去了。
要不是炸船救不了落屹川,他会把整艘邮轮炸成粉末。
管他什么俞邵初什么棋局什么代价!
有小妻子这句话。
够了。
他知道要怎么做了。
俞邵初嘴皮子一张一合,吐出裹蜜的毒。
时浔没让说完。
他捞起落槿,环腰将人圈进怀里带离原地,腾出另一只手,对着全息投影的控制面板。
一掌狠狠劈下。
“砰——!!!”
暴力关机。
最朴素的愤怒。
力道大到整张圆桌震了一下,金属面板的边角在他掌心里嵌进凹痕。
蓝光闪烁,界面整个暗了下去。
俞邵初的脸、心电图、那条可恨的线……
全部消失灰灭。
呼吸热缠。
时浔鼻尖贴着她微微失焦的瞳:
“槿槿,大哥在我这里,我活着,他就活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