浮华的长廊。
时浔神情淡漠地扫过走廊两侧的浮雕。
左右雕的是所罗门王审断两妇和天使驱逐亚当……
他扣着落槿。
似扶一件得来不易的艺术品。
两人信步闲庭的欣赏。
步履间带着某种优雅的压迫感,气场掌控全局般的压鸷。
领着他们的李萦瑶一行人喉头发紧。
仿若被两头的掠食者夹在中间的猎物。
尽头到了。
李萦瑶在一扇双开鎏金门前停下。
浮雕上的蛇缠绕着橄榄枝。
“出价者进,”她挡在门前,竭力平稳,“先生只能到这里,夫人请随我来。”
落槿与时浔同时止步。
时浔垂首。
恰好撞上小妻子抬起的眼。
他指尖抚过她后颈细小绒毛,明知故问:
“宝贝?”
“老公,”落槿踮脚,冷甜气息钻进他鼻腔,“你陪我。”
狗男人就爱听这个。
踏进这扇门已经是这男人能做到的极限忍耐。
再“放她单独进去”,这厮字典里等于“我十分钟后血洗现场”。
时浔眼底漫上愉悦。
他捏住她下巴,描摹她的小脸,不避人地在她唇角印吻:
“挺白,挺甜。”
落槿配合仰看着他,睫毛扑闪得天真无邪。
时浔低音性感:“宝贝怎么就不傻呢?”
“……”落槿:“?”
真傻了,这厮还还会看上她?
她眯起眼,面上乖巧:“我傻,老公第一个嫌烦。”
“不会。”他含住她耳垂轻咬,气息灼热,“傻了正好关家里,每天喂饭。”
落槿被他咬得一激灵酥麻。
她掐进他肋下:“时、浔……你属狗的?”
“属狼。”他舔了舔齿痕,拇指蹂躏她的耳尖,“专叼不乖的小东西。”
李萦瑶看着面前这对忽然就旁若无人调情的璧人。
跟度蜜月的新贵夫妇似的。
氛围稠得能绞碎氧气。
偏偏男人矜贵里透着狠绝,少女寡淡里藏着刻薄,
李萦瑶心里不悦。
更多是烦躁。
俞邵初在耳麦里的呼吸声越来越慢,耐心告罄的前兆。
她努力维持住语调里最后一丝掌控感:
“俞先生的意思是,夫人单独进。”
“你一个人进来,”她强行对上落槿的视线,一字一顿,“他,不能。”
落槿玻璃似的瞳剔透得过分。
照得李萦瑶所有的伪装东西无所遁形。
落槿歪头,唇弧讥诮:
“国民白月光?影后?拍卖师?”
她每吐一个词,李萦瑶脸色就白一分。
落槿:“这反差,比李小姐看过的任何剧本都精彩吧?”
李萦瑶攥紧掌心,嗓调发颤:“你懂什么……”
落槿根本不懂。
不懂自己在俞邵初手里经历过什么。
那个阴湿的男人救她出周辞的牢笼时,她曾跪在他脚边哭到脱力。
她是被一个自己又感激又恐惧、又依赖又憎恨的人,推到了今天这个位置。
俞邵初把她当成棋子,计算她每一句话的利用价值。
可如果没有那夜。
他一件黑色薄风衣,从铁笼外伸进来的那只手。
现在她和她妹妹还蜷在周辞的地下室里。
想起周辞惨无人道的凌虐。
注射致幻剂后清醒着挨铁刺鞭,血肉模糊地数着天花板上渗水的水渍……
那阴影还像毒藤一样缠着她的脊椎。
李萦瑶四肢发凉。
她跟落槿说的那些话,有不尽不实的部分,有迫不得已的隐瞒。
说报仇是真的。
她想亲眼看着周辞跪在地上求饶。
想把当年施加在她和妹妹身上的一切百倍奉还。
只是有些路走着走着,掌灯的人换了。
俞邵初至少把她救了出来。
后来的一切有他给的:新的脸、新的名字、新的人生。
一开始,她把“不碰她”当成恩赐。
后来发现。
俞邵初把她当成另外一个人,她还需要顶着这张帮他解决欲望。
替他周旋于那些肮脏的交易间。
那个人却从不碰她。
李萦瑶恨他不把她当人,又离不开他。
她欠他一条命。
还有,永远跨不过的安全距离。
李萦瑶的良知在挣扎。
对落槿。
她亦是心虚、愧疚……带着一点点无法抑制的讨厌。
讨厌她能那么快站在光里。
落槿看穿了她眼底卑劣的撕裂。
“我不懂。”她讽诮,“李小姐这身傲骨,是按克拉拍还是按斤称?”
又说,“也没想懂,李小姐留着慢慢想。”
落槿退后一步。
裙摆旋开如避秽物。
时浔顺势将小妻子往身后温柔一放,右手覆上她纤细的手腕,按在自己腰后
时浔低语:“别看了。”
别看。
别看那些她无意间替他人承受的、来自过去的恶意。
太痛。
他不允许。
男人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副冰蚕丝手套。
慢条斯理地套上。
李萦瑶身后的保镖迅速拔枪,对准他的眉心。
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皮革下屈伸。
薄刃旋出。
快得像预演过一万遍。
只在睫毛颤动的一眨眼里,空气被劈开。
前面两人喉管齐整切开,膝弯软跪在地,鲜血如红绸垂挂墙侧。
无风自动。
廊道里能听见血珠若丧钟倒数,滴落地毯的“嗒”声。
时浔把手套摘下。
“哒。”
一个响指弹开。
暗门滑启。
四名燕尾服侍者推着铺了红绒布的银车,角落放一小束薰衣草。
尸体被熟练地卷入绒布。
墙上擦净。
地面换新。
过程不过分钟。
两人被抬上银车时,时浔将摘下的手套随意掷入银车内置的焚烧炉。
侍者退入前,还朝他欠了欠身。
走廊空气的味道恢复如初。
时浔半蹲下去,单膝触地替小妻子整理裙摆,替抚平曳地的褶皱。
小妻子一直活在亦真亦假的世界。
冷箭的创伤是最深的。
他得给她时间。
调整呼吸、收拾表情、重新把那副“无所谓”的模样穿好。
时浔直起身,心疼的按了按她的脑袋:
“好了。”
落槿挽唇。
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“我家宝贝去的地方,”时浔目光施舍的落在李萦瑶脸上,“必须在我视线范围内。”
落槿嘴角一勾:“现在,你还要拦他吗?”
李萦瑶咬得唇褪白。
这艘邮轮上遍布时浔的眼线。
哪怕她告诉自己,应该害怕的是俞邵初。
那个男人手指敲几下键盘就能抹掉她全部存在。
可此时此刻。
被时浔的目光轻轻扫过,她意识到自己更怕眼前这个。
把独占式的呵护与残暴调配成同一种气味。
李萦瑶脚不听使唤。
侧身让开。
-
答。答。答。
落槿和时浔脚步声重新重合。
在行政厅光洁如镜的地面上,向深处推进。
圆形会议厅里。
黑色圆桌中央悬浮着全息投影。
俞邵初苍白到透明的脸,被代码马赛克覆盖,眼睛透过摄像头,死死盯着时浔。
话却是对另一个人说的。
“小槿,”他阴惨惨的笑,“你还是来了。”
时浔轻蔑的“嗤”了一声。
他把小妻子牵到自己膝上落坐,手指勾着她一缕碎发慢慢卷。
好半晌。
“我该怎么称呼你,”落槿冷冷的凝视着他,“是俞先生,还是端木先生?”
她能理解李萦瑶的挣扎。
在深渊边缘抓住一只手之后产生的病态依恋。
诚然。
落槿感激端木彧救过她,却不会让自己陷进去。
她坚信。
苍蝇不叮无缝的蛋,真的是蛋的问题吗?
看得清才能知道,这世上的人在俞邵初眼里只有一种分类:
能用的,和不能用的。
他救李萦瑶,是她眼底的恨意锋利得刚刚好;救落槿,是她能成为一把捅向时浔的刀。
他用完了就扔,扔之前还要榨干最后一点剩余价值。
要所有人痛在皮肉,烂在骨头。
明火执仗的恶和暗处滋生的毒在他一个人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。
“都是我,”俞邵初眉目歪曲,“随你。”
落槿眸无情绪:“开出你条件。”
闻言。
“开条件?小槿能给我什么,”俞邵初不置可否,“给得起吗?还得时总舍得。”
落槿:“……”
给不起也要给。
她身上能让俞邵初觊觎的东西太多了。
时浔的软肋、落屹川的命、她自己这条被端木彧亲手救出来又亲手布局送出去的命。
是嵌进骨头里的钢钉,拔一根就要撕下整片肉。
时浔替她接了。
“说说。”他云淡风轻:“躲在屏幕后面的孬种,憋了这么久,总要放点什么出来。”
俞邵初目光一滞。
全息投影里的森白笑意弯得更深。
他声线愠怒:“比如,我要时总的手指或者……一只胳膊?”
时浔五指在桌面上依次敲过。
食指。中指。无名指。小指。拇指。
似无声的问着对方:
「这根?还是这根?」
“好,给你,”他爽快顽劣,“自己来拿。”
落槿:“你、休、想。”
她小指勾住时浔尾指。
扣紧。
两人话音同频。
俞邵初的笑刹那便无。
“伉俪情深,可真是没意思。”他阴沉嘶声,“我要你们离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