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楼卧室。
顶饰彩绘玻璃将月光滤成幽蓝与暗金,床幔浅调紫,四柱雕着缠绕的荆棘玫瑰。
落槿扫了眼。
觉得像时浔本人。
带刺且难搞。
哄了那么久还是不理人。
卧室暗漆柔润,是她喜欢的风格。
什么都有。
时浔知道她会来。
好些天前就调了一支顶级女侍应过来,派人按着她那些细碎到几乎无人知晓的偏好。
一样一样添置。
蚕食鲸吞般改造着这里的每一寸空气。
在他调查到的资料里,King?W并不是个很令人愉快的地方。
没有白救的命,小妻子给他们做了一年的军师。
及,一身看不见的伤。
落槿被轻轻放在天鹅绒贵妃榻上,露出冷汗涔涔的脸。
薄瓷般苍白。
脚踝被迫交叠悬空,脚底脚背上血珠细碎,混着细小的玻璃渣。
触目惊心。
脚不能平放,悬空着。
她才觉得疼得钻心。
雅帝莱西提着药箱匆匆跟进来。
时浔却先一步蹲下去,拿软垫垫她膝弯。
指尖将将碰到她皮肤。
在半空顿住。
“别乱动,”他声线沉哑,“扎得深。”
落槿:“哦。”
她没动啊。
是他手在抖。
时浔隐忍起身。
偏过头,对身后的女侍应,嗓音敛着颤,不咸不淡的吩咐:
“备温水,给夫人把身上擦干净。”
时浔气息,压得晦暗冷戾。
几个侍应想起那个被罚的同僚:
“……是。”
“愣着?还要我教你们怎么端水?”时浔漠声,“两分钟。”
侍应们被抽了鞭子似的,踉跄着往外跑。
不敢怠慢。
落槿:(???.??)????
她们……好像很怕时浔?
落槿见他紧盯着雅帝莱西,后者正准备替她处理脚上嵌入皮肉的碎玻璃。
她抬眸,看着火气不小的男人:
“时浔,子弹还在骨头里。你打算等它自己长出来?”
目光落在他左肩的绷带,越洇越大的暗色。
扎眼。
子弹还没取出。
“夫人倒是有心情操心我?”时浔挑唇,自嘲的:“长出来,再补一枪。”
落槿轻声:“……会发炎的。”
时浔掀眼皮看她。
“死不了。”他语气像自动回复,“我去议事厅,顺便处理。”
少说话。
他才不会被气死。
吃饱喝足了,小嘴就叭叭叭个不停。
就在刚才。
一下飞机,小妻子就问他:
「俞邵初的手你打算冻多久?是准备当战利品展览,还是当夜宵?」
时浔脚下一个趔趄,想“失手”把她颠出去。
落槿干巴巴地应:“……哦。”
顺便啊。
好大的怨气。
且是怨气冲天啊!
这一路,她嘴就没闲过。
想解释。
想说话。
想开口说点什么。
时浔都一言不发,只会往她嘴里塞吃的塞喝的,她说十句,他回半句都算多的。
落槿想道歉,他直接伸手把她嘴捏成鸭子状。
手动闭麦。
冷漠冷漠的。
完全不理她,连个眼神都不给。
但她喂他吃东西,他倒是照吃不误。
落槿掰半块饼干递到他嘴边,时浔别着脸瞪着窗外一会。
才猛地低头,连她指尖一起咬。
咬得她嘶了一声,他才松,故意嚼得嘎嘣响。
摆明泄愤。
落槿幽幽开口:“你不疼吗?”
时浔:“疼。你少说两句,能省我半条命。”
吵得头疼。
气得心疼。
落槿:“……”好。
您厉害。
气头上的男人不能忍。
满室阒静。
倏地。
时浔单膝跪下。
雅帝莱西的镊子“叮”一声掉在托盘上,大家呼吸断档,震撼。
他当着所有人的面。
俯身。
后颈的筋绷得死紧,肩上的血顺着臂膀滴在地毯上。
时浔唇瓣贴上她露在衣摆外的小腿。
侍应面色交杂跌宕。
在古沃斯的权力语法里,少主屈膝,等同于国王向臣民低头。
悖逆到足以改写秩序。
她们以为要伺候的是一个不被家族承认,可以被随意摆布的附属品。
被调来时心里都憋着不满。
还带着水土不服的怨气,自然对这位未曾谋面的女主人自然缺乏敬意。
现在。
高高在上的男人,纡尊降贵的去吻他妻子的伤?
早在前几天,时浔就下了死命令。
夫人说的每一句话,都在他之上,事后汇报,不用询问。
彼时她们只当是男人一时的宠溺。
此刻才明白,时浔这么做,目的明显。
震慑。
警告。
无声的通知。
他要借她们这些古沃斯旧人的眼和嘴,把这一幕传回去。
在他一手遮天的领地,小妻子就是新的规矩。
时浔唇温烫得吓人。
从脚踝一路吻到膝弯内侧。
最后。
男人在她小腿上渗血的伤口旁落下一个近乎忏悔般的触碰。
赤诚到近乎病态。
落槿眸光闪动着淋漓不尽的细雨,宛若她此刻复杂的心绪。
等呼吸起落数次。
时浔凝着大小不一的伤口,又是阵阵暗怒。
他霍然起身。
站直。
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。
“夫人禁足,”时浔冷声,“没有我的命令,不准离开卧室。”
影卫整齐躬身:“是。”
落槿默不作声。
时浔侧眸,意味不明的睨着她:“谁敢放她出去,自己把腿卸了。”
落槿:“。”
好威风。
她怎么觉得他是在跟她较劲。
时浔怒意未消。
小妻子每一次想把命交出去,都像在告诉他。
他不够重要。
他留不住她。
时浔总结了一路。
认为是自己平时太好说话了,纵容小妻子一次次把自己的命当儿戏。
他下决定,要给她一点颜色瞧瞧。
不陪她一起处理伤势。
要冷落她一晚上。
至少。
两……一个小时起步。
时浔背影气势恢宏,准备坚决的走。
落槿语气轻描淡写地飘过去:“时浔,我腿麻了。”
“……”他脚步一顿:“……我回来抱你。”
落槿:“不用,我自己爬。”
时浔缓缓转过身:“你、敢。”
“开玩笑开玩笑哈,”落槿弯了弯唇:“你去吧去吧。”
时浔:“。”
两息。
三息。
他指节攥着门框的力道似要把木头捏碎,木纹陷进掌心,骨节凸白。
门口影卫的呼吸都压得低不可闻。
五息。
门被带上,力道克制得过了头。
时浔告诉自己,他不是个暴力的人,不是怕吓到小妻子。
落槿盯着阖上的门板,轻哼。
她偏头对雅帝莱西:“你们先生挑衅我。”
后者捡起镊子,重新消毒:“……老板他,可能情绪不太稳定。”
落槿:“他情绪什么时候稳定过?”
雅帝莱西:“……夫人说得对。”
俩半斤八两。
一个赛一个疯。
-
议事厅里。
四周半透明显示屏正滚动着加密通讯频段的波形图。
空气中悬浮着半透明的全息投影控制面板。
时浔气息沉敛。
修长的手指把从小妻子那里抽来的血递给医生。
看了眼被接走的四小管血样。
四管。
整整二十毫升。
她那小身板,要养多久才能补回来?
目光阴沉得能滴出水的他按了按心脏,心还在发抖,慢不下来。
他又差点失去她。
身体上的剧痛和精神上的骤然松弛同时席卷。
强撑了两天的男人,在众目睽睽之下,腿弯一软,无意识地往后跌坐进主位椅里。
原本就坐立难安的高层们吓得全体起立:
“Stellan先生。”
“医生!医生呢?他肩上的子弹还没取!”
“先生!您的手没事吧?”
“Boss!”
时浔眉心深拧:“……”
官方人员都这么闲?
鸦群。乱叫。
吵。
想杀人。
时浔阖着眼,抬手食指在空气里虚虚一压。
众人噤声。
没人敢坐回去,眼巴巴地看着他。
这群人是怎么赶也赶不走,一个个都要确认他没事。
Evans站在他右侧,低声道:
“老板,子弹得先取。您再拖……神经就保不住了。”
时浔鬓角有汗渗出,顺颊下淌。
他睁眸点头:“就在这儿,利索点。”
时浔把外套脱了随手甩在椅背上,露出只剩紧身背心的上身。
护卫上前。
消毒,切开,探入镊子。金属探进皮肉“嗞”得清晰。
男人看着对面墙上的数据屏,目光掠过跳动的代码和部署地图。
喉结偶尔上下滚动。
仅此而已。
仿佛从他骨头里往外撬的子弹是别人身体里的。
好在。
子弹没有造成神经断裂。
医生缝完最后一针,整个人从水捞出来似的。
众高层胆战心惊的陪坐在侧,看到生挖子弹的全过程,脸色纷呈。
比任何枪战都让人生理性反胃。
等医生撤了,他们开始呼啦啦围上来献殷勤。
“Stellan先生,您需要休息。”
“要不要调私人医疗队过来?”
“先生,欧方在问情况,想知道联合行动……”
一听到欧方。
时浔眼底薄得透明的耐心顿染阴翳。
他慢慢扫过张张合合的嘴,鼓腮都没有,透寒一字:
“滚。”
众高层:“…………”
“哗啦——!”
退潮似的。
会议厅里一下空了三分之二。
彻底清静。
时浔吐了口气,揉太阳穴。
这时。
Berg领着一支护卫推门进来,身后跟着刚刚赶到的沈一几人。
时浔抽出从俞邵初那儿缴来的小平板。
推给亚克。
“破。”他手指叩了两下冰蓝屏面:“有标记的位置,全找出来。速度。”
俞邵初的平板一看就是加过密的。
不是有电没电的问题。
设备连着某私方核心中枢,必须在他触网之前破解。
时间窗口窄。
一旦他安顿下来接入网络。
两秒内就能够远程清空数据,自毁清零。
到时候小妻子要逐个击破的标记点全成废纸。
亚克比了个“OK”的手势接过来。
埋头操作。
“有识别锁,”他道:“Boss,要十分钟。”
时浔:“等不了太久。”
亚克牙根一抽:“八分钟。”
时浔:“五。”
亚克手指一哆嗦:“……收到。”
您狠。
您是老板,您说了算。
我肝。
要不把平板摔了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