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槿茫然:“……”
她替他做决定?
什么时候?
落槿想不起来自己替他做过什么决定。
虽然自己一直在努力的活着。
但她连自己的命都拿不稳,指尖稍微一松就往下掉。
哪里还敢替他拿主意?
她要救哥哥,而时浔有古沃斯和时家。
大家不都是在各司其职?
偶尔交叉再分开。
这不就是他们之间一直以来的默契吗?
落槿努力消化他那两句话。
她想解释,却发现越是努力想,脑子里越是空白。
且。
说完他更生气了,怎么办?
落槿每一次呼吸凝滞。
时浔心口的刀上就多压一块砧石。
他对上小妻子那双清泠泠的眸,里头全是不知道该怎么拼的困惑。
像只懵懂的小兽跌进他亲手布下的天罗地网。
不知该往哪边跑。
时浔瞳里那层绝望又深了一层。
她到底懂不懂!
推开本身,就是一种决定。
一种,比任何承诺都更残忍的宣判!
他真想撬开她那颗漂亮又该死的小脑袋,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刻进她脑仁里!
无奈。
愤怒。
呼吸比赤道正午的太阳还灼人。
他想吼。
想骂。
想把她摇醒。
都舍不得。
一口气在胸腔里撞来撞去,找不到出口。
“手软?枪拿不习惯?”时浔倏地冷笑,“那就换刀,一样的。”
手里寒光一闪,锋刃递到她眼前。
他布满血丝的眼里孤注一掷:“捅我,一样能让你走。”
他手一甩……
啪!第一把拍在台上。
啪!第二把。
啪!第三把。
啪!第四把!
四把。
刀尖朝他。
落槿指尖抖了一下,目光骤然凝住。
刀有些眼熟。
是她被达米安劫持那次,那几把被捏坏的手术刀。
一模一样。
时浔答应过她,要亲手给她重新磨。
磨到她用顺手为止。
磨比原来更好用,还漂亮的。
那不是为了转移达米安注意力,随口诌来哄她的鬼话?
毕竟生死关头。
谁会把一句安抚当真?
刃口新亮如月,手柄缠纹整齐细密,连重心都调整过。
握在手里一定比原来更趁手。
有多用心。
落槿光看看就知道。
“你凭什么替我决定,”时浔狂躁,咬肌鼓动,“时浔没有落槿,也能活?”
落槿哑然:“……我没。”
好吧。
如果是这个原因。
她有。
她的确希望时浔能全身而退。
如他所言。
落槿缓缓垂首,那颗滴凝了太久的露砸在男人的手臂上。
溅开。
一道清冷的身影突然扑上去。
蛮不讲理的。
她手勾住他的脖颈,脚趾悬在半空晃荡着,膝盖绞住他的腰侧不放。
脸颊埋进他没受伤的肩窝。
时浔浑身肌肉绷成铁块。
寒着脸,掌心抵着她单薄的肩膀往外搡。
“撒手。”他眼底赤红,“疯去!不拦你。”
落槿胳膊收得更紧,膝盖夹得更死了。
肩窝里闷闷地蹦出两字:
“我不。”
倔。
带着哭腔。
时浔暴怒中:“……”
这次别想他心软!
别想!
不管他如何推拒,气息凛冽着闪避。
落槿就是不放。
用尽全部力气箍住他。
像找到巢穴的鸟,再不肯松开翅膀。
时浔攥她手腕想把她扯开,她就十指交扣箍在他脖颈。
他推她,她就抱得更紧;
他后退,她就要踉跄着跟上去。
跌跌撞撞的。
“咣——!”
时浔把枪甩了,黑铁在地上滑出半米远。
空出手来。
一手托住她的腰,一手兜住她膝弯的蹭伤,掌心垫在台沿和她之间。
隔开所有能磕疼她的棱角。
把她整个人往上掂了掂,免得她滑下去。
全然忘了自己肩胛的弹孔正往外渗血。
时浔放在小妻子腰后的手指改扣她的后脑勺,把她更深地按进自己身体。
“脚不疼?”他嗓音哑得不成样子:“乱动什么?”
落槿看他汩汩流血。
不再乱动。
她仰起脸看他,泪欲坠未坠。
“那你别推开我……我真没力气了,走不动。你推我我就摔。”
时浔:“……”
落槿:“时浔。我好饿,是真两天没吃饭,姓俞的抠得要命,水都不给。”
又道,“饿得胃疼,等吃完我再跟你吵。”
时浔:“……”
小东西是真不怕他。
还想着跟他吵?
他那是吵么!
“你别这样,”落槿声线放软:“……我疼。”
最后两个字叫时浔僵住。
喉结滚了一遭。
他拿她,毫无办法。
小妻子字字句句重重砸在他心脏。
姓俞的是个什么杂碎人渣!
让他的宝贝两天吃不上饭?
断一条胳膊?
该把他两条胳膊三条腿全卸了,扔进绞肉机里搅碎了喂狗!
骨头渣子再碾成粉洒进海里喂鱼!
时浔低头。
薄唇碾上她脖侧的针孔,吻得狠,吻得颤,吻得血腥味混进唇齿间。
雪崩,还是来了。
男人眼眶里冰层断裂,滚烫无声地滑下。
“槿槿,只有你。”他嗓调如残垣断壁,“只有你能让我这样,所以你给我,活着。”
时浔只有这个请求。
要她,活给他看。
落槿感觉到热流不断滑进她锁骨的凹陷里。
她的唇翕开:“对不……”
“嘘。”时浔一个气息,唇贴在她颈侧没离开,“安静,老公抱抱。”
落槿乖巧的挂在他身上。
鼻尖蹭着他颈侧的动脉,感受那里疯狂跳动的脉搏。
“……宝贝,你赢了,”他心口涨涩,彻底缴械,“你永远赢,别说对不起。”
这话要他来说。
是他不够横,不够强大,没能把她牢牢护在身后。
让他的宝贝饿了疼了两天。
落槿:“……”
她赢什么了?
落槿抬起眼皮,扫了一眼他左肩,认为这厮应该先处理一下伤口。
谁没事朝自己开枪。
还开得这么的理直气壮。
她想了想。
防止某人又爆。
决定先闭嘴。
耳麦里传来亚克克制的提醒:
“老板,还有十五分钟,必须马上撤出。”
时浔置若罔闻。
拧开小型军用水壶,把壶嘴凑到她唇边:
“两口,别多喝,润润喉咙就行。”
落槿确实渴了,嘴唇干得起了白皮。
抿了两口。
温水落进空荡荡的胃里,舒服得她眯起眼睛。
四肢打了个细颤。
时浔一瞬不瞬地看她。
他想亲她。
想疯了。
时浔贪婪地将人儿搂了搂,又从兜里摸出几块她爱吃的小饼干。
撕开包装。
他放到她掌心:“先垫着,吃太快揍你。”
胃空太久,吃快了要吐。
落槿:“……”
都要揍她了。
好粗暴呢。
断针的伤口被时浔用随身的创口贴利落盖住。
他把刀收起。
温热的大手替她拢好外套领口。
再裹上大衣。
将人包成一颗毛团子。
时浔目光扫过凌乱的现场,吩咐道:
“两人带回去。俞邵初的手,收好。冰镇。”
“……”属下嘴角一抽:“是。”
时浔才弯腰,将人抱在手上,大步流星往出口走。
小妻子轻得像只受了伤的夜莺。
Evans从刚刚先生咬夫人脖子时就悄摸进来了。
一瞧。
默默的戴上他那副镜片黑得跟煤块似的加厚墨镜。
他侧过头,问雅帝莱西:“你看到了吗?”
雅帝莱西:“嗯。”
Evans把墨镜推了推:“yeah!你没看到。”
红眼先生和粽子夫人。
他啥也看不见。
也最好没有人看见。
时浔在他心目中冷酷无情的高大形象,一再粉碎性骨折。
Evans沉痛,要直面摇摇欲坠的信仰。
他接受不了。
雅帝莱西:“……”
远处传来时浔的声音:“Evans——!”
Evans条件反射地吼:“来了,先生!”
人,绝尘而去。
雅帝莱西:“…………”
-
边境私人庄园。
行馆廊外。
穹顶绘着巴洛克式天使群像,胖乎乎的小天使们抱着竖琴吹着小号。
一副“世界和平”的祥和模样。
水晶吊灯八层流苏垂下来,映得波斯地毯金线绣纹流光溢彩。
十几名佩戴象牙徽章的官方正襟危坐。
实际上。
他们等得焦头烂额。
「这煞神还不回来,该不会在路上把谁剁了吧?!」
「剁了谁别剁我们头上就行」
……
正腹诽着。
听到陆陆续续的车轱辘声。
所有人脖子伸长,如同被掐脖的鹈鹕。
男人踏了进来。
左肩血浸透半边战术服,暗红顺着指缝往下滴,吧嗒吧嗒砸在波斯地毯上
高层们陡然失色。
这煞神可不能在他们地盘出事啊!
又见他手里抱着团漆黑的包裹,他左臂托着膝弯,右臂环着背。
搂着什么易碎圣物似的。
他们隐约看得出是个人的轮廓,从头到脚遮得严严实实。
众人轮番对视,脸上各藏几分惶然。
嘴角抽搐着压下惊诧。
「Stellan先生抱着的……不会是俞邵初?」
「看轮廓,像又不像,俞邵初没这么小只吧?」
「那可能是俞邵初的……一部分?」
谁都知道俞邵初是什么人,Stellan疯起来什么事干不出?
把人劫来审讯折磨也不是不可能。
就是……这抱孩子的姿势,是几个意思?
人…还有气儿吗?
齐全不?
已经折腾成块状的了?!
时浔全程面瘫脸,目不斜视的经过他们。
脚步燎急。
“雅帝莱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