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槿被他按着手腕。
呆呆地看他。
女孩惯常清亮的眼睛此刻微微失焦。
想掩饰没由来的慌乱,嘴角动了动,硬挤出一句听上去格外欠揍的话。
她指尖不听使唤地颤了颤:“……你又没给我上膛。”
时浔:“…………”
时浔刚检查完她颈侧的伤。
确认只是皮外伤。
没伤到血管。
他怒意里才掺进一丝极淡的松。
这话一落。
无异于烈火烹油,还浇在火山口上。
空气凝滞一息。
时浔冷笑,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。
冷冷夺回枪。
好得很!
还有心思玩儿。
“咔!”
上膛。
金属滑膛声在寂静中格外尖锐。
枪重新被塞回她的手里。
时胸膛顶住枪口。
步步紧逼。
毁灭自我的癫狂。
每说一个字,语气里的恶戾便浓一分。
字字割喉。
“你不是想走吗?你不是想把所有人都推开吗?你不是命都不要吗?”
时浔往前,把她的手往上托了托,让枪口陷进他胸口的衣料里。
正中心脏。
“开啊!现在给你机会!开了你就自由了!”
“你不是连自己都可以不要吗!开枪!趁早!”
他那样深的瞳孔。
目光太狠,像是要把自己的命从她眼底活生生挖出来。
摔在地上。
看她踩不踩!
时浔依旧看着她:“别抖!不是不在乎,让我看看你的决心!”
失望。
还是失望。
落槿没动。
但,枪管在颤抖。
时浔眼中的失望铺天盖地,几乎要将她溺毙。
比怒意更灼人。
比恨意更疼。
她手指僵硬地搭在扳机护圈上,四肢战栗。
“不会?”时浔嗤笑,握住她持枪的手,“我教你。”
温柔不容抗拒地对准中弹的布里。
“要取弹救人?”
“砰——!”
正中原先的伤口处。
子弹贯入旧伤,时浔的准头残忍得令人胆寒。
鲜血迸溅。
布里闷哼一声蜷缩起来。
彻底昏死过去。
火药味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,浓得呛鼻。
“看清楚了?”他贴着她耳廓,“你救一个,我杀一个。你试试看。”
落槿眼眶泛起一层水光。
她知道他不会。
这男人手上沾过的血,没有哪一滴是冤枉的。
她疼,是为时浔。
是为被自己伤害到的时浔。
她解释:“他们不是……”
时浔面无表情:“不是什么?你出现在这儿,他们哪个不该死?”
“我的夫人,”他笑意不达眼底,“你什么时候见过我手里留过活口?”
落槿看着他的眼睛,强迫自己从那片深渊的旋涡里挣出来。
她试图找回理智:
“是我自己要来,是我故意配合俞邵初,救他们,是他们可以帮我。”
这两个人都在俞邵初身边待过。
哪怕不知道主窝,也能挖出不少巢穴的线索。
一个一个填平呗。
她又不是什么圣母心泛滥。
也许是活地图呢?
每一张嘴里都藏着那变态的据点坐标。
时浔只有漠然:“继续。”
他盯着她眼底那层好不容易裂开的冷静。
心底又疼又悔。
他宁可她一枪崩了他,也比她为了别人露出那种不要命的狠劲强。
落槿眸色藏着冰雪般的悲伤,想着他们之间发生过的一切一切。
在她这里,时浔就是好的呀。
他的好,她都记得。
她对他的欺骗,她也都记得。
落槿有些不知该说什么,一字一句的越说越小声:
“时浔,是我又骗了你,利用你,我想也许你会放弃我。
如果你接受不了,我尽力还你就是……”
“咔哒——砰!”
“咔哒——砰!”
快速而精准的两枪。
时浔甚至没有转头去看,枪口随意偏了偏,对着角落里阿虎的手臂和脚掌各补一枪。
阿虎咬着牙没喊出声,弓在血泊里。
被打穿的地方血肉模糊。
枪口冒着烟。
男人俊颜轮廓无瑕,神色漠然。
他垂眸,睨着面前这张清冷的脸蛋,瞳深处涌着兽类般嗜血的光。
说的什么天方夜谭!
小女人到现在眼里还全是决绝!
居然在跟他算账!
她在打算还他!
怎么还?
拿她那颗从来不肯交给他的心脏?
时浔露出未给她看过的暴虐面目:
“伤过你的,碰过你的,都要等待处决,帮过你的,也一样。”
“你少一根头发丝,我都会迁怒。”
“真该把你拴在链子上,这才我骨子里烂透的东西,看清楚了?”
落槿话被枪声打断。
闻言。
她浑身一震。
时浔原本是想拿沈二几个吓一吓小妻子,名字都顶到舌尖了。
见她脸色愈发苍白。
怕过火。
到嘴边的威胁被他咬牙切齿的改口:“我的意思是,从现在开始。”
时浔怒到极致反而平静。
他握紧她的手,枪口缓缓移回,重新抵住自己的左胸。
“落槿有落槿的自由,我也不拦了,”他泄气般,“打死我,放你走。”
反正自己在她那里可有可无。
还“尽力还你就是”?
嘴巴不会说话拿来干点别的不行?
能得她!
真能得她!
时浔那只空闲的右手扣住她的下颌。
虎口卡在她下巴尖上,拇指压上她的唇瓣,带着暴烈的力道往下按。
把她所有想要出口的字句全部封在唇齿之间。
指腹贴着她柔软的嘴唇碾磨了一圈。
像在惩罚。
不准她开口讲话。
落槿的脑袋被他单手固定住,连偏头躲避的空间都没有。
枪还抵着时浔的心跳最烈的地方。
上膛得更快了。
落槿甚至来不及反抗。
“咔。”
“砰——!”
众属下悬着一颗心,惊骇喊道:
“Stellan先生!”
他们是最忌先生负伤的,后果谁都承担不起。
他不是抓人?
怎么还自残起来了?
几个属下脚底已经动了几步,想冲上来。
时浔眉峰凌冽,嗓如寒冰淬火:
“都给我背身!”
众人一个立地。
齐齐转身,背对这一幕如刀割的对峙。
没有人敢回头。
第二枪。
落槿在扳机即将压下的瞬息。
惶然回神,猛地移开。
子弹擦着时浔锁骨打入肩胛。
他按着她唇的大掌撑开。
挡在她面前。
血花没溅到女孩的脸。
时浔整个人晃了一下,却死撑着没退,枪口重新对准自己的心脏。
他又笑,将她的手死按在扳机上:
“开!”
男人嗓音如雄狮濒死的咆哮,湿意混血从眼眶里渗出。
分不清是汗是泪。
落槿心神巨震,巨大冲击啃噬着她的思绪。
这厮才是个不要命的!
疯子!狂徒!
他从未对她这么凶过。
从未。
平日里他连大声说话都舍不得,一点小事要哄她半天。
如今却把枪抵在自己胸口,逼她动手。
落槿心脏抽痛。
从胸腔蔓延到指尖,和她发颤的呼吸一起,哽在喉咙里,说不出一句话。
时浔。
不是这样的。
她没有要抛下他。
落槿的指尖抖得几乎握不住枪。
只有眼眶慢慢泛红,恍若是霜雪初融前最脆弱的一刻。
晶莹凝在睫尖上,不肯掉下来。
“时浔,别……”她哽咽:“……这样。”
“怎么,下不了手?”时浔讥讽:“对我,你总该下得去手啊。”
血从肩头往下淌。
男人冷白的脸此刻分外邪气。
“不是每次都把我排在最后吗?”他唇角那抹笑凉透了,“嗯?”
落槿肺叶都在发疼。
她嗓音急冲:“时浔,我刚刚没有要跟俞邵初走。”
她是打开了地下室入口。
可没有要跳的意思。
和阿虎一样,是想把人踹下去,就算阿虎没将她撞开,自己也能脱身。
落槿想从台面滑下来,试图去抱住他。
手臂颤颤地环过去,指尖堪堪要碰到他被血浸透的战术服。
可时浔敏捷侧身,不给她碰。
他听不进去解释。
他怕她走,怕她消失,怕她头也不回地跳进深渊。
猩红的瞳里只剩绝望。
和,被反复抛弃后养出来的深髓恐惧。
她又要骗他,又要抛下他。
还要跟俞邵初走。
一次比一次走得更远。
一次比一次更不留余地。
留他独自腐烂。
被火烧成灰烬的东西,是再也拼不回来的。
时浔薄红的眼睛锁着她:“谁都比你自己的命还重要,是不是?”
走不走的,她都要保护好自己。
看看都自己折腾成什么样了!
时浔气得脏火难扼,字都带着血沫:
“所有人都比你值得活着!那你告诉我,我怎么办?”
“替我做决定,你问过我了吗?”
他想让她知道,落槿就是最好的那个。
小姑娘不仅仅是他的珍稀。
她也要珍惜自己。
而不是!
更不该!
在黑暗里待得太久,就认为自己不配得到光!
想救落屹川,想救所有人……
就能够轻易的放弃自己。
时浔只想让她知道。
没有人比“落槿”这两个字更值得!
更值得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