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浔这些天忙得头脚倒悬。
落槿昏睡八天,他的睡眠时间加起来不到二十个小时。
全是在她床边阖的眼。
女孩睡得安安静静,整个庄园上下却人心惶惶。
走路用飘的,说话用气声的。
生怕一个不小心,就触怒某尊煞神。
等医生确认落槿一切正常,时浔终于肯把他的小妻子“提溜”出门了。
像揣着一件刚赎回来的宝贝。
走哪儿都端着。
一下午抱在手里,视线一秒钟不敢挪开。
真正意义上的“形影不离”。
庄园里远远看见的佣人都自动绕道,就怕扰了这爷“把玩”心爱玩具的雅兴。
落槿一度怀疑他是不是在自己腿上涂了502胶水。
她叹出今天的第一百零二口气:
“时总,麻烦您高抬贵手,放我落地行走。”
“驳回,”时浔脚步稳健:“免谈。”
落槿:“我脚好了,能走直线!”
时浔:“没好全,我说没好全就是没好全。”
落槿:“雅帝莱西说可以走……”
时浔昂首看她。
“宝贝再说一遍,”他幽幽的:“听谁的?”
落槿默了默:“……老公的。”
时浔挑唇。
暗爽。
-
此时。
议事厅。
被强行中断的谈判。
几个金发碧眼的欧方高层望着男人急促离去的背影。
脸色铁青难看。
来之前,他们已经调查过不少关于落槿的资料。
自然也清楚时浔为这个女人一掷千金,买通整个地下世界颁布保护令的疯狂手笔。
男人色迷心窍?
可以理解。
他们原本盘算着用联姻和利益捆绑的方式。
联结两个家族,拴紧男主。
岂料另一位也是个不服管束的。
说跑就跑。
连个招呼都不打。
高层们只能紧急封锁消息,在时浔察觉之前,连哄带“劝”将他拉回正轨。
大洋彼岸那国家崛起得太快。
他们绝不可能将丝毫利益分润出去,又不愿彻底激怒这个男人。
只能一边忌惮一边牵制。
无奈之下。
他们亲自来请。
时浔离开前没说结束,几人便捺着性子等。
一等。
就是三、四个小时。
日头高悬到暮色西沉。
将近黄昏。
众高层眼看就要拍桌子走人。
他们才看到时浔单手抱着个女孩。
眉目清秀,挽着蓬松而不凌乱的发,瞳色珀澈,莫兰迪调的灰粉连衣裙衬得肤雪冰白。
但两腮淡蜜桃色,仿若刚从梦中醒来的洋娃娃。
她怀里揽着几枝沾着水珠的蓝紫桔梗。
落槿刚剪完花。
时浔才想起,会议室里还有一群人等了他一下午。
两个人一起过来的。
男人另一只手还托着个碧绿滚圆的西瓜。
视若无睹地穿过议事厅。
整个人像换了层皮,眉骨舒展,肩膀松弛,甚至带着种……餍足感。
把中午谈判时的沉甸阴翳一扫而空。
众高层:“……”
时浔没看到人似的。
擦着霍亨索伦先生的身侧走过去,把女孩放在会议桌侧面的扶手椅上。
用指背碰了碰她的脸,声线低磁:
“热不热?”
落槿摇头,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只西瓜。
热带。
西瓜应哪季都甜。
落槿一觉醒来给馋得不要不要的。
刚才剪花的时候她就在时浔怀里念叨了无数遍“想吃西瓜,就现在”。
护卫递上水晶果盘、刀和挖球器。
时浔挽袖,开始剖瓜。
众高层:“…………”
这是……觉得怠慢了他们一下午。
拿西瓜赔礼?
几个人面面相觑,交换了一串复杂的眼神。
他们早就习惯了时浔刻进骨子里优雅的傲慢无礼。
亲自给大家动手切瓜?
见鬼了。
众高层受宠若惊之余,莫名升起一股被施舍的屈辱感。
开始组织措辞。
待会儿接过西瓜时,该说“客气了”还是“有心了”?
法语还是英语?
要不要带点幽默感?
落槿坐在椅子里,晃着脚看他。
一样是把瓜切成两半。
时浔的刀工。
好看!
众人全程缄默无言。
官方高层在心里暗自感叹。
华国不愧是礼仪之邦。
时浔在那片土地浸润十年,目空一切的人竟也磨出了几分人情味。
懂得示好。
虽,这示好的方式有点……过于隆重。
总归是进步。
时浔将瓜一分为二。
把中间最甜的那块红瓤依颗挖出。
一勺一颗,一勺一颗。
不多时。
果盘里多了只圆耳朵,圆脑袋,肥嘟嘟身体,有十几个球状组成的熊。
还用西瓜籽给熊点了眼睛。
活灵活现。
落槿没忍住。
偷偷抿笑,腮边两个梨窝浅陷。
时浔将那只憨态可掬的西瓜熊递到小妻子手里。
蹲着,双手搭在膝盖。
仰着脸,一瞬不瞬地等她咽下第一块。
后者舀了只浑圆的果球,送进嘴里。
颊肉微鼓。
朝他翘起大拇指。
男人的姿态宛若把猎物叼回窝的狮子,确认幼崽咬住了咽喉。
时浔安心了。
桌对面。
众高层:“?o?”
脑回路微宕机。
他们见时浔打了个清亮的响指。
立刻有护卫上前,将桌上剩余的西瓜连皮带瓤一股脑撤走。
众官方高层脸色从困惑滑向某种清醒后的难堪。
已经不能用“难看”来形容了。
痛心疾首。
敢情!人家忙活半天!就是为了哄老婆吃口瓜!
还有。
谁家吃瓜就吃中间拳头大的果肉!
剩下的呢?
那至少还能切两盘呢!
浪不浪费啊!
“咔嚓。”
落槿吃得津津有味,果汁洇湿下唇。
整个会议厅里弥漫着清甜的西瓜香气。
坐等了一整个下午的几位高层无意识地咽了一下口水。
生生给……看渴了。
时浔神在在的起身,脊背挺拔。
男人眼底的温度抽去,气场陡变凌慑。
“各位久等了。”他道,“介绍一下,这位是我的夫人。”
众高层脸绿成晒干的海带:“。”
他也知道他们久等了?
有他这么介绍另一半的吗?
握手呢?
礼节呢?
起码让人家站起来点个头吧!
她还在吃!
还在吃!
其中。
那位霍亨索伦先生的灰蓝眼珠里写满了不悦。
他的家族传承三百年,在欧洲军政商三界举足轻重,何曾受过这般待遇。
恼火的是。
时浔一清二楚他此行的目的,就这么水灵灵的把人带到他们跟前。
分明是故意打脸!
那西瓜熊,贼眼瞠亮。
简直是在嘲笑他们一整天的愚蠢和徒劳。
在场的都是久居高位讲究体面的大人物,自然不会做出什么有失体统的姿态。
时浔在各大势力间深耕垄断多年,军火暗流、能源管线、数据主干……
地位牢不可破,不可撼动。
众人的愤怒都覆上薄冰盖住,双手交叠在桌面上。
仍如陈列的锡兵。
风度持重。
时浔对这群不请自来的人没什么好感。
撬不动他本人。
这些老东西便变着法儿想从他身边把小妻子抠走。
先是利益置换、威胁,后联姻提议。
被拒。
下午是来“借调”落槿去参加某些“文化交流”的。
无非就是想把完全游离在权力之外的变量,置于欧方可控的领土上。
变相的绑架。
变相的人质。
时浔头顶黑云压城。
他隐隐猜到幕后那只翻云覆雨的手是谁,只是还不太确定。
或说,不太想信。
霍亨索伦把肺底的躁怒压回声带以下。
他调整呼吸:“Stellan先生,承诺书是一个隐患。
如果您一直放任外流。
我们会重新审视各渠道管理权限的分配方案。”
翻译成白话。
就是最后通牒:
你不让步,我们将收回你的权限。
时浔都把妻子搬到谈判席上。
软肋亮在明处。
霍亨索伦家族血统高贵。
浸透了旧大陆的骄傲,哪怕联姻的提议被反复推敲过。
此刻当着落槿的面。
他们也绝不可能再觍着脸吐出半个字。
太自取其。
只能,正事上见真章。
时浔懒洋洋地倚着会议桌沿,手肘撑在落槿椅背上。
将她圈在自己的世界里。
他笑:“诸位做好技术层面的功课,再来找我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