K公馆。
偏翼的小楼。
从外看是一座不起眼的木屋。
佘君兰第一次来这儿,她扶着俞邵初躺下。
他平时挺直的脊背不太体面卧着。
左肩断口处被绷带缠成一颗臃肿的茧,暗红洇开一圈圈潮痕。
脸色白得如在冰水里泡过三日。
阿瑶缩在角落候了一整夜。
目光刚触上他便被冻住,视线穿透她的脸,落在某个不在场的人身上。
又是落槿。
只有这个名字能让他用对仇敌的温柔,折磨羞辱身边所有人。
医生们正站如针毡地等在一旁,看着他往自己身体里注射药剂。
俞邵初用右手捏着注射器,扎入静脉,颈侧的青筋跳了跳。
死寂笼罩,隔了许久。
血色渐渐爬回他面颊,仿若胳膊还在,抬了抬下颌。
命令他们动手:“开始。”
医生们一拥而上。
剪刀剪开旧绷带的撕裂声格外刺耳。
俞邵初连哼都没哼,偏头盯着阿瑶,故意让她看见那团血肉。
后者不禁打了个寒战。
佘君兰怀臂靠在窗边,衔着烟:
“时浔的人跟到三里外就停了。明知道是这个方向,反而不跟进,你不觉得怪?”
俞邵初眉眼凶鸷。
几秒后,他才从枕头底下摸出笔记本。
单手翻开的动作笨拙狼狈。
想把被盗走的平板数据远程清理。
一看。
预料之内。
屏幕上绿色节点图标正在一个接一个地暗下去。
别说清理,恐怕各据点到明天早上,就都该消失了。
俞邵初眼底闪过阴狠。
他抿直唇,指节在键盘边缘扣了扣:“放风。让落槿知道,我在K公馆。”
佘君兰把烟掐灭。
焦糊味短暂盖过满室的血腥。
“你还真是不死心啊,”她偏头,“回寂沙洲才是正事,你这胳膊……”
寂沙洲。
东南亚岛礁群最深处的孤岛。
周围密布着暗礁与涡流,连渔民都绕着走。
海水pH值低到能腐蚀鱼鳃,没有活物能在那片海域存活超过几小时。
它是他的。
俞邵初的数据端,也是他们的实验基地。
他那只断了的胳膊,只有到那里才能接上,恢复得也快,不留后遗症。
而且。
那片诡谲的海域是天然的绞肉机,他们甩掉时浔的人也容易。
俞邵初:“回。不是现在。”
回去之前,他得先确认时浔是怎么会那么快嗅到他的位置。
不能轻举妄动。
佘君兰:“你还想做什么?”
“再放出消息,”俞邵初道:“承诺书二十天后,在公海,索渡邮轮。”
落槿既然想要这东西。
那就给她。
吞不吞得了呢?
事情还真是越来越有趣了。
佘君兰眉梢拧起来:“你伤还没好,二十天,义肢都未必磨合得过来。”
俞邵初目无波动:“落槿的人,都找到了吗?”
两针。
足够时浔头疼。
他还没有对落屹川做什么。
前提是。
落槿要听话。
“没有,”佘君兰顿了顿:“那天接不到落槿,她们都有所防备,应该是提前串过气。”
可能是自己躲起来了。
要么被人统一收进了某个安全屋。
不过。
时浔的手应该没那么长。
连她的人都要罩着,那男人也是下了大本钱。
够舍得。
真打算把这摊浑水全咽下去?
俞邵初点了几家赌场和酒吧,是落槿的人惯常出没的地方。
“这几个地方,派人找。”他道,“找到就动手。有口气就带回来,死了,也行。”
瞥了眼那截空荡荡的袖口。
一条胳膊,总得先让她还点什么。
再不乖。
他脑海里浮现出达米安的展品陈列室,那人最喜欢做标本,从海蛇到人。
最近正缺新鲜的。
落槿也喜欢泡在福尔马林里的玩意儿。
他可以送她一份礼物。
余生每晚都做噩梦的礼物。
这个念头让俞邵初心情好转了一点。
他倏的把目光转向阿瑶,里头的玩味令人陡然哆嗦。
俞邵初:“过来。”
阿瑶扶着墙壁一步一步挪过去。
短距离里她踩空了两回。
俞邵初等她走到够近的地方,攥紧她手腕,指力能捏碎桡骨:
“你说,会不会是你把我的位置卖给了时浔?”
阿瑶吓得跪在地上,摇头:“不是,俞大哥,不是我。”
俞邵初拍拍她的脸,指腹从她颧骨滑到唇边。
“别怕,我舍不得杀你,你还有用。”他不寒而栗的温和,“继续,让我满意。”
无关的人都退了出去。
阿瑶浑身剧烈颤抖,伸手去解他的……
-
庄园。
“呼!嘶——呼呼呼!”
落槿不太习惯别人碰她的脚。
自己拿着棉签蘸药水,嘶嘶哈哈地吹着气往伤口上涂。
狗男人连手机都不给她玩。
电话也不让打!
说电子产品是高度成瘾的危险品,什么养伤期间不宜使用。
落槿:“……”
欧奢的卧室,超大阳台正对连绵群山,月色盈盈,繁星点点。
除此。
没有任何能联系到外面的东西。
落槿:???????
等时浔回来,她要控诉他!
剥夺人权。
虐待病号。
用最阴阳怪气的语气!
拿枕头砸死他。
砸脸!
落槿瘪着嘴在心里无能狂怒。
雅帝莱西处理完落槿身上的伤,端着托盘站在旁边,欲言又止了好几次。
没伸手。
夫人那副“你敢碰我脚我就踢你”的姿态太鲜明。
谁靠近她脚踝区域半米,清泠泠的眸就唰地刀过来。
先生一走。
夫人就是一只拒绝任何医疗援助的防御性猫科动物。
雅帝莱西见她放平了脚,适时开口:
“夫人,未来一周内,脚掌不可直接落地,
您要做什么,叫我们就行。绝对、绝对、不能自己下地。”
落槿两只脚的伤及筋膜,软组织受损程度不轻。
最好是每一步都借助辅助支撑。
落槿漫不经心:“时浔说的?是‘不让’还是‘不准’?”
雅帝莱西一板一眼:“夫人,是医嘱上的‘不能’。”
落槿撇撇嘴:“那我要是偏落呢?”
雅帝莱西:“Boss交代过,您若擅自落地,所有人都会受罚。”
落槿又“嘶”了一声,不是疼的:“那我不落地,我跳着走,算不算违规?”
这厮太坏了。
吓不了她,就去吓别人。
搞株连。
他以为他是秦始皇吗?
雅帝莱西微笑:“…夫人,您这是钻空子。”
落槿:“我这是锻炼思维。”
雅帝莱西:“。”
众所周知。
夫人的逻辑是个莫比乌斯环,谁都绕不出来。
先生怎么还不回来呢?
落槿百无聊赖地往后一倒,陷进绒被里,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发了会儿呆。
“雅帝莱西,”她忽然问。“你们口中的Stellan先生是什么样的人。”
雅帝莱西没料到这个问题。
她用法语,半敬半玩笑地说:“先生是……好的暴君。”
落槿:“?”
这什么缝合怪形容词?
时浔不是暴君啊。
真是暴君,那他也话梅味的皇帝。
一生气又酸又硬,但咂咂嘴……是甜的。
落槿侧过脸。
目光越过雅帝莱西,落在一位淡金发的女侍应身上:
“他做了什么,你们这么怕他?”
时浔还能生吞活人不成?
为什么这群女侍应都跟踩了地雷似的?
女侍应似谨慎道:
“夫人,我们怕Stellan先生,是因为确信他做得到他说的每一件事。”
雅帝莱西不易察觉地蹙了蹙眉,对她在这个话题上的“过度发挥”感到不满。
在女主人面前,说这话是想表达什么?
暗示先生言出必行、说到做到?
那听起来可不像赞美。
像威胁。
落槿眨眨眼。
是指她被时浔“软禁”的事,还是指“所有人都会受罚”?
话说得可太艺术了,每个字都在画圈。
可不像普通的女侍应。
这位看似尊敬,眼里却无一丝对时浔的恐惧忌惮或爱慕痴迷。
反倒是对她隐晦的试探警告。
哦。
不是时浔的人。
那么害怕,也是装出来的吗?
真正怕他的,连提名字都不敢多提一个字,更不敢在这种话里夹枪带棒。
其他女侍应似乎也觉得她大胆,纷纷垂眼掩饰惊诧。
雅帝莱西只是医生。
她脑子直,一心帮时浔找补。
“夫人,先生虽然专制,但出发点……是好的。雅帝莱西补充,“至少对您是。”
说完,她自己都觉得这个形容很荒诞。
落槿笑笑。
那厮才不专制呢。
时浔的专制是纸老虎,看着吓人,一戳就破。
女侍应的话并不能影响她什么,落槿只是好奇: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那名女侍应活死人样:“夫人,我叫Hannah。”
落槿点点头。
“好的,汉娜。”语气无害,“请问,你是谁的人?替谁监视我呢?”
活死人汉娜:“……?”
这么直接?
华国人不是以含蓄着称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