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浔手背青筋獠獠隆起。
颞侧一鼓。
喉结剧烈地滚了两次，咽下去一声没能出口的闷吼。
对自己重复了无数遍：
场合不对，场合不对，回去关起来再算。
落槿目光一缩，有些心虚地别开。
她讷讷地：“俞邵初干的。”
所有解释不清的事情，她通常只会一种做法。
告状。
反正自己没错。
真有错……
那就道歉。
这套逻辑她从小用到大，屡试不爽。
哥哥吃这套，安芷吃这套，时浔……时浔最吃这套。
落槿所理解的，是缺憾会有，能少一点是一点。
依然固执的希望着，全世界的人，能开心，能顺意，能圆满些啊。
这里面包括她在乎的所有人。
哥哥、时浔、安芷……那些被她连累过的每一个名字。
而她，有自己的死途。
时浔止步。
低笑。
他瞳孔“轰”的燃起明火，手背青筋似蟒蛇又暴起一截。
冷冷地扫了眼她一眼后就不再看她。
省得气死。
小女人还起告状了？
是谁！
自己钻进这条死路的？
腰上还箍着别的男人的手，整个人软绵绵的站在人家怀里！
把所有人算进去，唯独漏掉自己。
唯独忘了！
这世上有人要靠她活着。
空气里的氧气仿佛被时浔一个人吸光了。
在场所有人都感觉到胸腔发闷，不自觉的往后退。
众人太阳穴跳了一记：“……”
时浔让出视线。
雅帝莱西把急救包从肩上换到手里，上前半蹲，护目镜后的碧眼扫描仪一样切过落槿全身。
粗略观察后，打手势汇报。
不能走，四十分钟内必须清创，否则感染扩散。
时浔吐字：“击毙。”
两根手指朝左右各点了一下。
“突突突——！”
无数枪声齐响。
俞邵初身侧的暴徒瞬间被打成筛子。
血雾腾起。
浓稠的腥味弥满整个空间。
阿虎和布里趴在地上，本能地把脸埋进臂弯里，像他们这种人，早就有这样一天的觉悟。
子弹不长眼。
轮到自己只是时间问题。
落槿被时浔冰冰凉凉，里面什么都没有的眼神一刺。
扎在胸口最软的地方。
比脚底的玻璃疼。
原来，达成目的后，自己会这样难过。
好吧。
今天是百分之一千走不成的。
她敛下眼睫，忽然就不敢看他了。
思索下一步的对策，以此填补心里空洞洞的愧疚。
既然走不了，那就换条路。
总归有路。
时浔见她瞥见她垂首时，心虚还没完全收干净。
又翻出另一层光。
韧韧的。
亮亮的。
死犟死犟的。
时浔：“……”
气笑。
他这辈子。
不是在被她气到理智全无的路上，就是在被她气笑到拿她没办法的路上。
这是还在盘算怎么再骗他一次？
一呼一吸的缝隙里。
男人压着压迫性的阴影，踩在弹壳和血泊上缓步逼近。
气场强大。
俞邵初一贯温和地眯了眯眼。
当机立断。
揽着落槿移动了几步，扯向操作台方向，粗暴得近乎带撞。
一点歉意的余裕也没有。
她的脚，在地砖上拉出两道血弧。
新的碎玻璃嵌进旧伤口里。
一瞬。
时浔怒意溃堤：
“人、渣。”狠意从他齿间碾碎，“找、死。”
残影都没留下完整的，人已扑至三步之内。
毙命的力道。
拳风直奔俞邵初喉结。
俞邵初不闪不避。
针管抵在落槿颈侧，毫不犹豫地推进，半管透明液体，顺着动脉壁推了半管。
他赌的就是时浔不敢赌。
时浔能趁这一瞬“杀”了落槿，他也算交易达成。
划算的买卖。
落槿手臂抬起来想推，但指尖抬到一半就软下去了。
并非不想反抗，实在没什么力气可言。
又或者说……
想到俞邵初提的条件。
挣脱了，时浔更不会给她走了。
时浔拳风硬生生停在俞邵初鼻尖前两寸。
收势太急，腕骨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。
他清楚自己的速度。
能在这零点秒内击碎俞邵初头骨。
但，代价是颈侧那根针会因惯性扎穿她的气管。
他不清楚药剂成分。
时浔迈了半步。
仅此半步。
薄刃太近，开枪会穿膛，动手会让小妻子陷进更危险的夹角。
关键是。
他察觉到了。
小妻子指尖那抹认命般的迟疑。
她在配合。
配合那个人渣！
证明他此前猜得没错。
时浔肺里全是铁锈味，努力的维持着不碎的样子，目光没离开过她的脚。
小妻子不带这样欺负人的。
她明明知道他会疯……
他反思着自己哪里做得还不够。
才让小妻子到现在，都不能好好的爱她自己。
是他错了。
是他做的远远不够。
时浔顿住不前。
膝盖先于意志弯了下去。
他下意识的弯下脊梁，想去捧那双小脚丫。
脸色难看得不能再难看了。
时浔嗓音里压着场没爆发的雪崩：
“宝贝，踮脚。”
时浔盯着她脚底那摊正在扩大的血泊，心口也跟着一滴一滴地往下淌血。
“脚踮起来，”他道，“别再蹭了……”求你。
算他求她了。
对自己好一点点。
空气落针可闻。
无声的哗然。
雅帝莱西、Evans、一众手下……
僵怔。
难以置信地看着在战场上，吞并帝国连眼都不眨的男人。
那个被奉为“行走的神谕”的时浔塌耸着肩。
用乞求的姿势仰望自己的妻子。
看啊。
神也会流血。
神也会跪下。
俞邵初饶有兴致地观摩着。
多完美的臣服姿态。
高傲的毒蛇终于露出柔软的腹部。
那人要是看到这一幕，会不会觉得古沃斯的确该换继承人了？
想必会很满意吧。
可落槿只看得到时浔眼底的血丝，血网中央，只有她的影子。
完整。
不容置换地。
嵌在瞳孔最深处。
一双脚而已，又不是废了。
神经在他弯下去的刹那，绞痛起来。
她，何德何能啊。
让这样一个人，为她蹲在一地碎玻璃上。
落槿脚趾蜷起。
用足尖撑住全身的重量，把脚掌从地面上抬离了半寸。
听话踮脚。
“时浔，起来，”她清冷道：“我不走了。”
真的。
再不走了。
踮脚就踮脚嘛。
时浔没动：“……”
小骗子的话。
不能信。
连标点符号都不能信。
落槿飞速丈量自己此刻的位置。
距离太近。
不能给俞邵初这变态有两败俱伤的机会。
俞邵初箍紧她。
好整以暇地靠在操作台边，欣赏着时浔被束缚手脚的模样。
“Stellan先生是么？不必动怒，小槿两天没吃饭了，打点东西才能撑住。”
时浔站起身。
恢复理智，他慢条斯理的拍了下裤腿上的灰。
不啻刚才的屈膝是系个鞋带。
那是他的小妻子。
为她低到尘埃，为她做任何事情……
都是应该的。
别动不动……戳他心窝就行。
时浔平静如刀锋：
“放人。”
俞邵初笑里带几分狰狞：“准备直升机，要官方的人护送我们离开。”
仿如晴空暴风。
“Evans，”时浔唇角邪邪挑起：“去。”
Evans皱了皱眉，转身。
真给放走？
俞邵初没想他这么好说话，眼底掠疑，他抚过落槿肩头的衣料。
温温一笑：
“Stellan先生，小槿在我这里，我会把她照顾得很好。
她身上的每一件衣服，都是我亲手给她换上的，她愿意跟我。”
时浔目光蛇蝎毒戾地剜他脸上。
落槿：“……”
今天不仅是洗耳朵日，还是翻白眼日。
双节同庆。
俞邵初睁眼说瞎话的本事。
比她还溜。
落槿想朝时浔眨眨眼。
快看。
这变态胡说的。
后者神情淡极淡极淡极，偏开了视线。
余光都不肯施舍一毫。
落槿：“…………”
行，凉凉。
气狠了。
气得连老婆的暗号都不接。
哄不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