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家的宅子毗邻时宅。
程老平日溜达过来,就带俩警卫,老大爷遛弯儿,连拐杖都懒得拄稳当。
今天怎么还开上车了?
沈二扭头看了一眼沈四,沈四也正好看他。
不、对、劲。
保镖们盯得紧,确实没看到少夫人从书房里头出来。
Evans鹰隼般的蓝眸杵在门口。
加上屋里坐镇的程璟潇和时临,这配置……
按理来讲。
就是老爷子和少夫人有什么坏主意,也没办法马上就实施。
想偷溜出去?
更不可能,苍蝇从书房飞出来都得过三关。
但,沈二几个平时跟着落槿的人,愣是不敢松这口气。
他们少夫人什么时候按常理出过牌?
常理在她那儿就是个摆设。
时老爷子一向军纪严明,保镖们自然不敢趴书房门缝偷看。
跟程老的车总不犯忌讳吧?
沈二果断派了两个人跟车,又让守程宅的兄弟支棱起耳朵听动静。
众保镖也实在没辙了。
没看到落槿的人,他们的心就像被人用细线吊在半空中晃。
一直悬着。
荡得人心慌。
沈二搓着手:“要不……去看看?”
还没等跟踪程老那组人传回半句消息。
书房方向传来动静。
落槿搀着时老爷子的胳膊,从里头出来,慢悠悠的踱步到后园。
众保镖:“……?”
她停在适才程老一人闲得无事,摆下的残局前。
垂眼片刻。
拈子。
落子。
破局。
时老爷子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忽然抚掌开怀大笑。
“妙!妙不可言!”
笑声隔着半个院子都听得见。
落槿不时侧首与他低语,时老爷子每每应声而笑,逗得他拐杖在地上笃笃的拄。
众保镖沉默,并陷入怀疑。
在暗处数着时间,每过十分钟大家就跟交换一次眼神。
应该…没事?
好像……有事?
这都一个小时了,到底在逛什么?
后园是修了十里长廊还是种了仙草?
众保镖觉得大抵是少爷平日里与时老爷子立场相左太多,才过度戒备。
眼前的景象。
妥妥的寻常祖孙天伦之乐嘛。
少爷的忧虑,确有偏差。
也许少夫人真的就只是来陪老人家散散步、下下棋、聊聊天?
可为什么……他们总觉得有哪里不对?
两人在园子里逛了许久。
时老爷子才领着人往东门走,看着落槿上了程璟潇车。
夜色吞没车身。
时老爷子和两个警卫往程宅走,自言自语:
“丫头,你教的法子,爷爷记下了。但到时候,说好听的,怕是轮不到爷爷。”
沈二等人还是懵的。
站在东门内侧的阴影里,沈五先开口:“……少夫人跟程璟潇走了?”
沈四木然点头:“走了。”
沈三:“程宅?”
沈五:“是程宅,程老的车也往那边去了。”
沈二冒出一句灵魂拷问:
“时宅这么大,逛了这么久,五分之一都没逛完,去程宅?”
一阵后知后觉过后。
所有的保镖如梦初醒,齐刷刷跟在时老爷子后面,浩浩荡荡往程宅赶。
沈二按着麦朝守在程宅的人道:“少夫人过去了,准备接人!”
时老爷子拄着拐杖,信步闲庭。
一步三摇。
速度稳如钟摆。
他不时偏头跟警卫和沈二几人说话,没人回答就拔高嗓音再问一遍。
说着说着,自顾自地念叨起抱曾孙女的事。
让他们在名字上给点意见。
时老爷子:“姓时还是姓落好呢?女孩子叫时什么好听?你们说说看。”
众保镖:“……”
他们只想求老爷子走快点。
龟爬似的。
哪是拄拐杖走路,这是拄定海神针逛庙会,每一步都慢得能踩死蚂蚁。
听得他们都忘了自己跟着的应该是谁。
时老爷子磨蹭了半个小时,才程宅东侧的小门前。
一进园子。
暗处的保镖看到他们时明显错愕。
人咧?
少夫人咧?
怎么没有看到少夫人?
程璟潇的车还没到?
怎么可能!
众保镖脸色骤变。
沈二霎时察觉了什么,顾不上时老爷子,抓起手机立刻联系沈一。
他们千防万防,防老爷子使诈、防落槿翻墙……
就没防程璟潇,这个少爷最信任的家伙。
居然!
监、守、自、盗!
对了。
Evans和时临少爷呢?
不容多想,所有人拔腿就要追。
时老爷子眼里没了方才聊孙女时的慈祥,带着久经沙场的枯倦冷酷。
时老爷子:“站!住!”
吼得中气十足,整条过道一静。
时老爷子淀着嗓:“各位小沈啊,别费那腿脚功夫了,留在这儿等那臭小子回来。”
又道,“她这会儿,应该已经过了安检。”
沈二顿住回头:“司令——?!”
她?
少夫人,一个人离开?
沈二失控道:“您清楚少爷的脾气,少夫人若在外面出了事……”
少爷的嘱咐言犹在耳,而他们一个字都不剩地把少夫人弄丢了。
他知道后不得把所有人的皮都扒了!
何况。
那外面是什么局面!
潜伏未动的岂止俞邵初,只等时浔身边出现缺口就会扑上来。
这跟把少夫人喂进狼嘴里有什么区别?
“到此为止,”时老爷子打断他,目光幽深,“先让璟潇那小子,去接他出来。”
时老爷子老谋深算地眯起眼。
那丫头鬼精鬼精的。
他现在是担心臭小子要是知道媳妇儿独自离开,失了理智,冲动起来那叫一个焚天覆海。
落槿是捅窟窿的,他就是钻窟窿的。
现在人丢了,怕他分寸一旦断了,不分敌我。
抢调度权、截航班……
甚至劫飞机去追人都是最轻的。
程璟潇自愿去给他当个‘人肉沙包’也好,让他把火气撒一撒。
缓冲缓冲。
-
五个小时后。
曼方机场。
时老爷子动用了自己的关系。
俞邵初和落槿顶着最普通的路人身份,从机场的人潮中地消失。
无需任何特殊通道的离境。
落槿跟着人流走出廊桥。
旁边一大哥推着行李车差点把她创飞,落槿侧身避让。
俞邵初缠住猎物般钳着她,自然地把她拽回了自己的轨迹。
没有松力,不让她在人群中脱离他的步幅。
一出到达口。
落槿手腕一翻,指腹扣住他拇指与食指之间的凹陷,朝反方向轻轻一别。
抽回手臂。
她抬手把帽檐推上去,半边脸迎着光。
落槿嗓音恰压过机场广播里叽里咕噜的泰语,脑仁疼疼的:
“俞先生,希望你说到做到。”
俞邵初看了眼自己被挣开的手,语气松弛:
“东西早上就送到‘别川’,你到了,屹川也能拿到。这是早就说好的。”
又说,“小槿,我什么时候骗过你?”
落槿白眼翻得比机场天花板还高:“你什么时候没骗过我?骗我哥哥?”
不想看他小人得志的嘴脸,直接拨了电话。
落槿言简意赅:“琪,T2到达口,4号门,五分钟。”
金达琪压了句:“马上。”
俞邵初偏过头,喉结滑动:“小槿,跟我走。你那些小朋友,用不着。”
落槿冷嗤:“俞先生当这里是华国?”
她目光扫过到达口外混乱的车流、举着接机牌的本地司机、蹲在栏杆上抽烟的流浪汉。
落槿:“到了这里,走哪条路,我说了算。你的地盘?不好意思,地图上没标。”
俞邵初笑意不减:“他们能接到你,不代表能带你走出这个机场。”
“俞先生,”落槿轻勾唇角,“你费了那么大的劲儿把我弄出国,就是为了在机场跟我说这?”
俞邵初敛下阴鸷:“你的人进不来的,小槿不愿意,我就只能请你愿意了。”
落槿澈瞳含戾,双手抄进兜里,整整一天一夜没合过眼,她很累。
膝盖酸疼,骨头棉软。
她需要休息。
落槿用鞋尖磕了磕地砖,无可无不可:
“跟你走可以,承诺书不拍了,直接给我如何?”
俞邵初眼神温温的:“小槿觉得,你能带着这个东西,平安离开?”
落槿踩实迈步:“时浔会来接我。这话,我在飞机说过了。”
机场广播里响起一趟航班的登机通知。
俞邵初笑而不语。
追在她身后,将没走几步就晕倒的人稳稳地接住,打横抱起:
“说了,请你愿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