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呃——”
时临瞳孔惊涛骇浪,扩张成铜板大小。
程璟潇,你个老阴比!
藏得最深的叛徒!
我哥要知道了非把你皮扒下来当坐垫!
话是说不出来的,只剩三个字在意识里划过:
完、蛋、了。
啪。
像世界像人拔了电源。
时临眼前一片漆黑。
啥也没了。
程璟潇单手捞住他瘫软的身体,往墙角一塞:
“歇会儿吧你,话太多。”
他偏头朝两人颔首,没有多余的解释。
时老爷子绕到办公桌前坐下,扫了一眼墙角那个倒霉孙子。
他神思怀愧复杂:“那臭小子,估计得恨死我这把老骨头喽。”
这“臭小子”指的自然是时浔。
时临那傻小子最崇拜的人就是他哥,没有之一,唯时浔的话马首是瞻,绝对说一不二的主。
若是知道时老爷子要背着时浔送落槿离开。
时临能做出什么事来?
撞门、砸窗、跳楼……
怕是会拼了命也要冲出去报信,闹到国安以为他们家被恐怖分子占领了。
哪怕被老爷子一拐杖当场敲断两条腿。
他都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落槿从自己眼皮底下消失。
时临这小子,轴得要命。
一旁的落槿眉目平静,静驻一侧:
“爷爷若非与我想法一致,便不会带我来这儿,由着程先生打晕二叔。”
何必多言。
时浔能被密不透风地管控三天。
以时家的根基和手腕。
若真想让他跟外界通个气,十个国安也拦不住一根电话线。
时老爷子不仅不管。
反而暗中施了压,故意让时浔被控住。
不就是在等她找上门吗?
试探她的立场。
掂量她是不是个能接住局的。
落槿似玩笑似挑衅的歪头:“怎么样,我没给爷爷失望吧?”
时老爷子把手杖放到了桌面,沉重道:“孩子啊,这事儿……是爷爷不地道。”
对这丫头,对时浔那小子。
都不公平。
奈何这局,不破不行。
落槿不着痕迹地笑:
“地道不地道的,我人都站这儿了,我选的我自己认。”
看着敌人肆无忌惮地在自己眼皮底下来回晃着。
那才叫憋屈。
她没那么大格局的心思琢磨什么天下大势,和那些阶层运筹帷幄的野心。
普通人嘛。
能活下来就已经很不容易了。
她只想哥哥平安无事。
如果她的过去没有落屹川,那么或许她未来的每次天黑,都会以失去意识的形式出现。
是落屹川一次一次将她从水深火热中捞出来。
以家人之名。
让她,拥有亲人。
没有在回到帝都的时候,让温暖断崖式的消失。
落槿得拿到解毒剂。
最好呢,是能顺顺利利的,她也不要有事。
还有一个人……时浔。
那厮,应该,大概,也许,能懂她吧?
落槿暗暗咬了咬内唇。
她想,他会理解的。
压在时浔肩上的,不止儿女情长那一根稻草。
万一……真的只是万一。
她没能回来,他还能退回到他原来的轨迹生活。
该干嘛干嘛。
有牵挂的东西在,没有活不下去这一说。
天塌下来也还有个儿高的顶着呢。
是这样的。
这是落槿最坏最坏的打算。
当然,她记得之前所有的承诺,都是作数的。
会用尽全力去兑现。
程璟潇靠在书柜边,收起懒散:“我们在那边有暗桩,能暂时护你周全。”
眼下的关键,是把俞邵初那祸害弄出去。
才好逐个击破。
落槿抬眼看他,漫不经心:
“程先生,我也是从那地儿爬出来的,我有自保的能力。”
暂时?
这俩字听着就跟“下次一定”似的,跟笑话没啥区别。
落槿说得轻松。
程璟潇被她噎得没吱声。
想想。
单是俞邵初在追踪和反侦察方面能让自己像死了一样地消失。
让一个人人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被控制那么久。
落槿和他待在一起。
有多危险?
何况俞邵初背后还有古沃斯的势力帮他。
这个家族以及它的国家,对血统的执念根深蒂固,他知道古沃斯为什么要时浔回去。
放落槿离开。
她,凶多吉少。
时浔出来要知道了,非翻天不可。
那家伙在进去之前,事无巨细的交代了所有能够交代的人。
包括最能阻止老爷子与落槿接触的他。
反复叮嘱。
就一句话:“看好她。”
程璟潇觉得季清叙说得没错。
时浔的恋爱脑,是救不回来的了。
但,在程璟潇眼里。
时浔,是他从血与火里一起滚出来的兄弟,半条命换半条命的关系。
程家,祖祖辈辈守护着时家。
这些,都比落槿重要。
程璟潇嗓音低沉:“抱歉。”
把他兄弟最珍视的人送进火坑里,用的是“守护”的名义。
还是趁时浔不在的时候。
这个念头让他的胃如同被一只手攥住,直抽抽。
很小人。
太孙子。
他程璟潇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,这大概是第一件。
落槿气定神闲,缓和语调:“程先生,你有你的立场,用不着道歉。”
时浔怕她自作主张,布控布得是无孔不入,海陆空都有他的人。
他能让她看到的。
无人机、马来女保镖……多半都是逗着她玩的。
时浔有时浔的情报网。
时老爷子有时老爷子的老辣手段。
她想走,时老爷子自有堂堂正正的阳谋,根本不用偷偷摸摸翻墙。
再说。
程璟潇能违背时浔的意思帮她离开,可见这事发生以来,不会简单。
水浑得很。
时老爷子沧眸似被风沙磨过,慈悲又凝重。
“丫头啊,爷爷知道你不容易,”他道,“事迟多变,必须这么做。”
时浔想护她。
可他所有暗中的布置,都只能将俞邵初困在国境线之内。
现实是。
无论地下世界的阎罗殿,还是地上权力的角斗场,无人不知那份文件在他手上。
却不知道,文件到底在不在他身上。
从消息走漏的那一刻起,已经不断有伪装势力伪装成各类身份进入境内活动。
局势动乱。
连锁反应就不是一个时浔和她能承担的。
时老爷子家国大义为先。
看得比任何人都远。
边境不宁、走私加剧、区域失控,若因一个俞邵初,搅得三军五内俱焚。
这代价他付不起,这国家也经不起。
就拿几日前,西山脚下的俞家宅来说。
天光未亮时分,一场大火吞没了整座宅院。
火势蔓延得极快,等救援赶到时,俞家老宅已经坍塌成了一堆焦黑的废物。
俞家人、佣人,上上下下百来口人。
无一活口。
火场里找到的遗骸面目全非,没有一具能辨认身份。
俞邵初多嚣张?
他在大火烧起来的同一时刻,用加密频道向几家媒体群发了现场照片。
他想引爆民意,制造高层焦虑,愚弄官方。
官方怕引发舆情。
咬死了通报是“电路老化引发火灾”,所有信息铁腕压下去,半点风都没漏。
莫说时老爷子这等人物,整个泱泱大国,随便哪个正常人看了。
都不容许如此狂妄的凶兽在自个儿肚皮上撒野。
偏偏抓又抓不到。
那便只能外放。
没有人不是自私的,有的为万民立命,有的苟身为己。
时老爷子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墙上那幅山河图。
他不想时浔被这丫头缚住手脚。
准确说,是不能。
落槿离开,能让一颗已拉环的手雷脱离所有人的射程。
他要为时浔的布局,争取更大更充裕的空窗期。
臭小子需要时间,而他最缺的就是时间。
过了几息。
老人才开口:“好孩子啊,你们和那臭小子,都是好孩子啊。”
落槿抿了一下嘴角:
“爷爷,阿浔听软话,到时候说几句好听的,他气过了,就好了。”
时浔的脾气,全天下只有这一个解法。
程璟潇:“……”她确定?
时老爷子:“…?!!”
这话笃定得叫时老爷子愣住。
眯眼瞅她,是认认真真的在传授一条对付时浔的“秘笈”。
他眼底干裂的土地上竟渗出了一点酸涩潮气。
随即涌上来的是一阵哭笑不得。
就那臭小子的烈性!
是几句好听的能糊弄过去的?
发起火来,能把房顶掀了再把瓦片一片片码回来重新掀一遍。
也就这丫头,天真得让人都不忍心拆穿她。
时老爷子点了点头:
“好孩子,爷爷发誓,事情收官,就是豁出这条老命,
也要让你干干净净地重回这片土地,让你们兄妹清清白白。”
话不重。
分量足得像碑。
落槿未达眼底的莞尔,佯乖:“那落槿在这儿,先谢过爷爷。”
十五分钟后。
程老爷子的车从正门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