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家老宅。
落槿到时,程璟潇已经等在院心。
沈二等人看见那张懒洋洋的脸,都暗松了口气。
救生圈有了。
虽然这救生圈看起来漏气,但至少,落水的时候有人陪着一起沉。
因为落槿来得突然,且没有任何通报。
递话的流程都没走完,人就站在客厅里了,杀得整个老宅措手不及。
后园里。
时老爷子和程老爷子还在“将军”个你死我活。
杀得难解难分。
棋盘上狼烟四起,楚河汉界尽是残肢断骸。
程老爷子的马被吃了两匹,正拍着桌子骂时老爷子耍赖。
佣人匆匆来报时,时老爷子捏着“车”的手顿了一下。
程老爷子捻须一笑,洞明:“那丫头片子来了?”
时老爷子笑叹:“是啊。”
他将“车”缓缓落下,“老程,这局先存着。”
“走走走,”程老爷子挥挥手:“别让晚辈久等。”
待时老爷子离开,他才独自对着那盘残局,自己跟自己下起来。
客厅里。
管家亲自把上了茶,站在一旁,脑子里是那堆关于落槿的传闻。
总觉得跟眼前这个人对不上号。
他看到人的第一眼,躬身恭谨:“少夫人。”
落槿眉眼弯弯,朝他微微颔首。
管家:“???”
这和盛御传来的说法。
少夫人把少爷压得死死的,是同一个人?
这怎么看,都像是被他家少爷带坏了的女娃娃。
哪里是什么搅动帝都的人物?
落槿今天穿得清秀。
雾紫针织衫搭浅调长裤,走在日光底下连影子都透着一股“好学生”的乖巧劲。
此刻。
她施施然坐在客座的主位上。
人又凉如初秋水。
客厅的气场,就这么被她一个人镇住了。
小姑娘侧目,视线游走在墙上的字画,一幅一幅地鉴赏,边等时老爷子过来。
没有过分的僵硬和初来乍到的局促。
涵养和气度像是从小被一寸一寸捏出来的,就连这坐姿……
管家不着痕迹地瞥了第八眼。
他爷爷的。
比他们家那位生前最重规矩的老太太还要标准。
老太太年轻时坐十分钟就得换姿势。
这位少夫人自落座起,快一刻钟了,连鞋尖都没偏过一度。
程璟潇吊儿郎当的的进来时,瞧见落槿规规矩矩的坐着。
他脚下一个趔趄。
程璟潇:“……操。”
不用问。
另外两位脑内的风暴已刮成了台风。
另一位。
时临,正窝在一张单人沙发里。
看似平静,内里实疯。
好奇。
真的好奇。
这嫂子那双水灵灵的眸子,看着和小时候没什么区别。
长大长开了,褪去稚气,整个人像他爷爷养在深闺里的白兰。
透着股不谙世事的清贵。
可他来帝都才两天。
两天。
耳朵已被各类江湖传说塞得快要溢出来:
关于这位嫂子的光辉事迹。
以及……
时浔交代完公司的一堆事后,用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叮嘱他。
如果落槿出现在老宅,决计不能让她和老爷子单独待在一块。
万事,等他回来。
他哥原话:“你嫂子千人千面。见人说人话,见鬼说鬼话,比狐狸还多一张脸。”
时临当时脑子一抽:“哥……这说的不是你自己吗?”
时浔冷睨他:“想睡祠堂?”
时临立刻立正站好:“保证完成任务!我连命都豁出去!”
他脑补出来的嫂子形象:
烈焰红唇、高跟鞋能把地板戳出洞、眼神一扫能让人原地跪下喊的女魔头。
他都做好了见面就鞠躬叫“大姐大”!
现实是。
嫂子看到他的时候,淡淡距离感。
落槿礼貌的打了招呼:“二叔。”
两个字。
时临:“……”
他嗓子堵棉:“嫂、嫂子。”
这是女魔头?!
分明就是被狼叼回来的小白兔!
眼神无辜得让人产生负罪感。
人绝对是被他那个阴险的哥用什么手段骗回来的吧!
等等……他哥那种人,会费心思叼一只真兔子回窝?
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,又忍不住一次次被吸回去。
落槿感知敏锐。
每次她抬眸就对上,而后冲他点头,极淡地弯弯嘴角。
典型的名门闺秀式的社交笑。
时临:“……”
头皮发麻。
脑子里瞬间想起他哥的话,时临被这一个个点头点出了三万字阅读理解。
她是在暗示我哥不在,她可以随便来?
还是在警告我别多嘴,免得坏了她的好事?
还是……
单纯觉得我坐着太丑想让我换个姿势?
时临把翘着的腿放了下来。
坐直。
-
时老爷子着一袭金绣丝对襟黑褂踏入客厅。
“哈哈哈——!”
还没站定,笑先掷出。
好不得意!
嗓子眼里滚出来的爽朗,砂砾般粗粝而不哑钝,打破客厅里莫名的微妙。
八旬的年纪。
到底是在战场上坐了四十多年帅位的老司令。
一身筋骨没有被岁月泡软。
瞳仁浊却不昏聩,肩背无半点佝偻,胸膛挺着,走路稳沉,能看出年轻时策马扬鞭的影子。
那是个在马背上就能指挥千军万马的人。
沈二等人脚跟本能一并,腰背微躬:
“司令。”
时临从沙发上弹来:“爷爷。”
落槿也跟着起来,欠身。
她不怯不端:“爷爷。”
自然得如同在自家门口碰见了长辈。
时老爷子落坐太师椅:“好好好,坐,都坐,别拘着。”
众人落了座。
老爷子没看他们。
他目光如炬,不眨一瞬地直直扫向落槿,审视、掂量……
倏地。
他脸上褶子笑得舒展,慈和的点了下头。
这么标致一姑娘。
“啧,是得藏起来,”时老嗓音沙沙:“真便宜那臭小子了。”
这话说得敞亮,在场所有人都听出了老爷子对这位孙媳妇,满意极了。
满意中还带着“我家孙子配不上人家”的嫌弃。
众保镖紧攥的拳不自觉地松开,大家原本抿着的嘴角也松了松。
时老爷子嗓音提了提,长辈般的热络:
“槿丫头来了!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?爷爷好让厨房备几个你爱吃的菜。”
落槿坦然迎着他的目光:
“不麻烦爷爷,我顺路,过来看看您。”
“顺路?”时老爷子眉峰挑动:“顺路好!顺路才说明有这份心!吃过饭了?”
他观察着对面这个女娃娃。
头回见爷爷。
不怕他,也不是拍马屁客套夸老人家精神好,身体硬朗……
坦坦荡荡地来,坦坦荡荡地坐。
有胆识!
时老爷子心里一乐,浑浊的眼底浮起深意。
心照不宣的同时,又无端多了几分疼惜。
这丫头,太通透。
落槿微笑:“吃过来的。”
时老爷子闻言,拐杖“笃笃笃”连敲三下地面:
“家里厨子做的不算!待会儿让张嫂给你再煨一盅汤!你看看你瘦的!”
又骂骂咧咧,“臭小子,不让你来老宅就罢!我去你们那儿看看你,他也给挡回来!
老头子活了八十几个年头,第一次被人当恶客!”
话锋一转,他得意得眉毛都要飞起来:
“不过——嘿!千防万防,防来防去,这不是让我逮到机会了?”
落槿不发一语的笑着。
她能感觉到老人骨子里透出来的温厚热乎。
这老爷子,是真的想见她。
只是不大适应。
记忆里,是没有过的。
来老宅的目的,她心里清楚。
老爷子心里,也清楚。
落槿安静地等着。
老爷子似乎笑够了,重重地拍了拍膝盖。
他起身走到落槿面前。
掌心朝上,朝她伸出了手:
“翻库房翻出几幅你爷爷的老字画,搁我这儿也是落灰。走,陪爷爷去看看。”
众人:“……?!”
老爷子连迂回都懒得迂回了。
就是要把人往书房领?
粗大的手布满了老茧和老年斑,等着另一只手落进来。
落槿垂眸看着,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。
落槿:“……好。”
她怎么不记得落老爷子有收藏字画的爱好?
程璟潇两手插兜,紧跟上。
全程被无视的时临射步。
左脚拖鞋飞出去几米远,拔腿就追:
“爷爷!爷爷您等等!”
时老爷子瞪他,虎目圆睁,白眉倒竖:
“紧张什么?老头子还能把你嫂子吃了不成?我又不是食人族!”
时临被盯得脚像粘胶:“我哥说……”
“你哥什么你哥!”时老爷子道,“你哥不让我见,我就不能见了?你哥是天王老子?
你小子我告诉你,老头子我现在还能抡拐杖,敢拦,找打!”
时临:“……”
他苦巴巴的:“嫂子……您帮我跟爷爷说句话吧!我哥会杀了我的……他真的会!”
落槿侧目,又慢悠悠偏回脸:
“爷爷。”
她指尖在时老爷子掌心里轻蜷。
老爷子不看他了,偏头跟落槿蛐蛐:
“看看这些臭小子,紧张得跟我要签卖身契似的。”
又道,“我这么慈祥,像坏人吗?”
时临:“。”
这两位……这说明什么?
有情况!
绝对有大情况!
时临更确定自己必须跟上。
否则回头他哥问起来,他连目击证人都当不了!
这是关乎他能不能活的生死局!
时临光着一只脚就开始冲锋。
楼下。
保镖们无声地交换了一轮眼神。
散。
绕后布控。
众人比水滴消失在池塘里还利落,悄无声息地融进了宅子的各个角落。
楼上书房。
时老爷子领着落槿进去。
Evans守在门口,待门在四人身后合拢。
走在最后的程璟潇忽一个横掌。
劈向时临的后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