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想落槿会突然靠近。
俞邵初警觉,条件反射地后仰。
拉开距离。
他手掌威胁性地扣住她脖颈:“什么时候醒的?”
时浔也往她身上植东西了?
落槿一只手撑在座椅上,支起半个身子。
“不知道啊,”她眼睫扑了扑,几分天真,“也许……你的针剂过期了?”
确实不知道。
能感觉到体内有股横冲直撞的抵抗力量。
让她无比安心。
应该和时浔给她打的“健康补剂”有关,鬼知道里面掺了什么。
把俞邵初注射的吞噬得一干二净。
那厮总爱在她身上留后手。
美其名曰“防疯狗用的”。
俞邵初直勾勾的盯着落槿。
女孩疯得比小镇还荒凉的双眸,看他时,冷浸浸的发寒。
令人反感。
飞机上。
他给她推入的针剂,发作后,剂量足以让成年男性昏睡十二小时。
她却不到四个小时就睁了眼?
回想起落槿一路上反复咀嚼那句话:
「时浔会来接我」
说给他听的,也说给自己听的。
俞邵初的视线在她脸上滑动。
女孩脸颊红润,血色匀停,皮肤底下透着健康的薄粉,一看就是被人精细养着的。
生动得过分。
时浔护得真好。
把她喂得像颗饱满的果子,齿尖一碰能咬出汁来。
不过。
现在这果子,不挂在他树枝上了。
俞邵初瞥见她无名指上宣示主权的细圈,小钻对冲着光线,明晃晃地刺进他的眼睛。
没什么花头。
自己养的野猫,被别人套上的项圈?
俞邵初眼底浮起酸涩的讥诮:
“时浔,还真让我很意外。”
落槿捕捉到他闪逝的走神,拇指按在他腕。
用力一压。
把他的胳膊甩回去,后脑勺靠回座椅,翘起腿,脚尖踢了踢驾驶座靠背。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节奏懒散。
但,足够叫人心烦意乱。
落槿轻轻喘息着。
刚才那几下撞击让她胸腔里翻江倒海。
她笑意一丝没减,把无名指举起来:
“俞先生,想什么呢?戒指,时浔亲手给我戴的。”
俞邵初太阳穴突突一跳,忽略自己不想听的。
他没接话。
皮笑肉不笑。
俞邵初慢慢坐回驾驶座,没打算下车,抬手把空调拧到底。
把他那扇车窗摇了下来。
“叮!”
俞邵初点燃了雪茄。
他吐出一圈又一圈烟雾。
窗外热风尘土灌入,辛辣的焦苦味浓烈,携着冷气从出风口涌来。
白灰色的旋涡被吹散搅乱。
车厢窄。
冷热交替的锋面撞在她身上,拉扯着底下的筋膜和血管,没能来得及适应这个温差。
宛若人造地狱。
落槿的呼吸刹时促急。
俞邵初知道她心脏对温度有多敏感,他不信时浔连这一手都能帮她防备。
试了女孩最没法抵御的。
比如。
冷、热、烟。
不让她有一次完整的呼吸
他不想要落槿流血,只想她无法伪装地暴露自己。
不怕痛。
不怕针剂了?
细碎的不适可比疼痛更难忍。
落槿屏着呼吸。
疼倒是不怕,肺部先撑不住了。
以前在国外待久了,什么味道都闻过;回去之后,再没有接触过这么浓的烟。
尤其是时浔把她的环境,净化得像无菌室。
二手烟过肺。
气管剧烈痉挛。
“咳、咳咳……”
落槿忍不住闷闷地咳,一声接一声,弓着腰,肩膀抖得厉害。
额前的碎发被冷汗黏在皮肤上。
呼吸断裂的间隙,袖口下的手腕融着阵阵漫开的暖流,平安扣在试图替她平衡温度。
等缓过来。
落槿手背擦掉嘴角呛出来的血丝,把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。
不遮掩自己对他的厌恶。
“俞先生,演技也不错。”她牵起唇角嘲讽:“衣、冠、禽、兽。”
他装都不装了。
死变态!
就知道逮着人弱点往死里整。
俞邵初眼神阴沉:“是你话太多了。”
落槿:“嗯。那你把耳朵堵上。”
她踹着座椅,开始哼歌。
俞邵初:“……”
俞邵初没了那温情脉脉的架势,摊在明面上的只有恶意。
对时浔的。
分毫不差地浇在落槿一个人身上。
他透过烟雾投向后视镜,像鹰盯着被攥在爪子底下的猎物。
见她看上去终于有了点脆弱。
仍然不关窗,也不调温度,把车窗全摇下来,让更多的热风扫着她。
落槿腕间的编绳还在缓慢地输送着温度。
似乎能减轻晕眩。
刚刚她能那么快醒来,估计也是它的功劳。
好东西!
落槿索性阖眸,盘腿坐在座椅上调整呼吸。
俞邵初要是想试探她,这个地方,就不是他真正的落脚点。
中转站而已。
既然他想把她带在身边,那她就跟他走。
猫抓老鼠的游戏,开始了。
这场不需要赢的对抗。
落槿也不着急。
打盹。
她得休息,得养精蓄锐,窒闷再度袭来,她放任自己睡过去。
俞邵初没放过她任何表情变化。
见她闭着眼,依旧一副寡淡不带一丝人气的神色,从头到尾,连问句“我们去哪儿”都没有。
他无名火起。
俞邵初连名带姓:“落槿,下车。”
后面没有回应。
“落槿?”
他扭头,人一动不动。
俞邵初眉头一皱,试过头了?
他快速下车,拉开后座门,本能地探手摸她颈侧。
呼吸均匀。
脉搏从容不迫。
折磨了她快二十分钟。
这女人,居然……在他眼皮底下睡着了?
俞邵初:“。”
俞邵初的脸色铁青得能刮下铁锈来。
谁给她的底气?
这条路线不存在于任何民用或军用地图上,连蛛网般交错的暗网节点都被他剪断。
篡改了沿途每一组基站数据。
时浔想那么快找到?
做梦。
他一把攥住她手腕把她拽下车。
落槿上车前,鞋子就被多疑的俞邵初脱了扔了。
地面滚烫。
她赤着脚,蜷趾踉跄了两步,站稳,掩着嘴打了个舒适悠长的哈欠。
“干什么?怕我睡死过去?”落槿揉着眼睛,“不会,这空调吹得我头疼,睡着了反而舒服。”
俞邵初见奶乎乎、茫兮兮的,嘴角搐了搐。
他语气凉下来:“我不是时浔。”
言下之意:
别拿你那套装乖的把戏糊弄我。
落槿:“……?!”
落槿:“………………”
落槿:?(〃?????〃)?
不是。
他要点脸吧!
俞邵初是怎么好意思开口说这种话的啊?
他跟时浔比?
配吗?
配吗!!
完了。
她必须马上洗耳朵!
用强碱。用硫酸。用高压水枪。
得把耳朵摘下来泡在消毒水里一周!
沉默。
长久的沉默。
落槿垂眼:“我鞋呢?”
声落人动。
她右脚残暴的碾上俞邵初的左脚鞋面,与纤细外表全然不符的恐怖力量。
脚掌如铁锁扣死。
俞邵初:“嘶——!”
他本能抽腿。
落槿双手撑住他两侧膝盖,腰腹一收,腾身而起,双脚精准地踩上他两只脚的鞋背。
重心下沉,蓄满力。
“唰——!!”
拔掉两颗瓶塞似的。
两只皮鞋从俞邵初脚上剥离。
起落瞬息。
落槿左手一只鞋右手一只鞋。
怕被抢回去,她蹿到两米开外。
俞邵初光脚踩在砂石上,正常阈值下,都烫得他不受控制地踮起脚后跟。
到底没有反击。
他脸色赭石,死死凝着她一系列操作。
落槿无视他的目光,心安理得地踩进那双不合脚的鞋里,跺了跺脚,确认鞋不会掉。
大。
且脏。
但比起让她尊贵的脚底接触这片肮脏灼热的土地,一点不适可以忽略不计。
不能委屈自己。
后。
她抬眸:“俞邵初,你说你不是时浔?”
俞邵初:“?”
不然呢?
落槿非常复杂、非常难以形容的看了他一眼。
真的,匪夷所思。
“可问题是,你哪点像他啊?”她道,“你这属于……连他鞋底的泥,都、不、如。”
俞邵初:“!!”
他胸口剧烈起伏。
落槿语气怜悯:
“脸色差成这样,被自己的妄想症吓到了?睡一觉吧。”
才会知道。
梦里什么都没有。
连时浔的鞋底都梦不着。
俞邵初: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