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芷把落槿的“反向测绘坐标图”摊开在茶几上。
纸面铺开足有一米宽。
落屹川&程璟潇:“……”
三人:(?????)
程璟潇伸手把图纸转了个方向看了又看。
他钦佩又费解:“怎么会……有这么无聊的人。”
又补充,“阿浔和她比起来,幼稚园跟博导的区别。”
程璟潇在脑海中翻出时浔的“无聊事迹库”。
比如。
他曾把一个线人关在全封闭的房间里,四壁挂满了他家人的照片。
每天撤掉一张,换成灰的,让他看着照片里的人越来越少,永远不知道下一个是谁。
那人熬了十七天,精神彻底崩溃。
跪在地上用脑袋撞墙。
“求你!”他额头磕得血肉模糊:“给我个痛快吧!”
时浔坐在监控后面。
啃着苹果,笑着回了一句:“再等等,明天是你儿子。”
程璟潇:“……”
某次谈判桌上。
时浔为了逼对手就范。
用了半天时间把摸透对方家族所有成员的出行、通讯等等全部数据。
做成一张巨幅表格,在谈判当场拉开。
天花板垂到地面表格里的,每一行都是一个把柄,每一列都是一条死路。
对方签字手抖得连笔都握不住。
程璟潇问他:“你花了大半天,就为了做这么个东西?”
时浔翘着腿:“无聊,随手做的。”
顿了顿,“主要是在挑字体——太丑了影响谈判效果。”
程璟潇:“……”
落槿嫁给时浔,是为了平衡物种多样性吧!
这对夫妻凑一块儿。
就一太极阴阳图!
两人都已经站在人类无聊行为的金字塔尖了。
安芷淡定道:
“习惯就好,她就是这么无聊,且执行力强得可怕。”
程璟潇:“……看出来了。”
落屹川选择性失语。
评论任何一句,都显得他也在参与这场荒谬的行为艺术。
-
周家老宅。
后方庭院里,种满了桂花树。
这个季节正值花期,甜腻香气弥漫,浓郁得似某种被稀释过的毒药。
初闻是甜。
闻久了让人昏昏欲睡,连警惕都跟着松懈下来。
管家在前面引路。
落槿眉心轻蹙,众保镖撑着伞跟在身后。
几步一错位,把她围在中间。
她不动声色地调整呼吸,把那股甜腻味压到鼻腔深处,不让它影响自己的判断。
穿过蜿蜒的石板小路。
凉亭在后院正中央,一名女子坐在里头。
隔着层层花枝,看不真切。
管家在距离凉亭还有十余步的地方停下来,侧身让到一旁。
垂手侍立,不再前行。
四周的暗哨不少。
见落槿携着众保镖,几个人从桂花树后冒出来,横在沈二他们面前。
意思写脸上:
除了落槿,保镖不能进去。
沈二支着伞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身后其他人齐齐把伞柄换了个手,半步没退,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。
不与之对峙。
落槿身姿孤疏,蕴着一身冷峭意。
止步。
意思也很明显:
她的人不给进,她也不进。
管家躬身,做出一个“请”的手势,语气恭谨却不带多少敬意:
“时太太,周先生的意思是,静谈。”
落槿淡着脸。
没有看管家,也没有看凉亭。
“哦。”她唇畔浅挑:“那就不谈了,走吧。”
周先生?
鬼市的周先生,原来是这位周老夫人。
落槿干脆转身,数黑伞随之调转方向,几片碎桂花簌簌滚落。
没打算硬闯。
俞邵初让她来的,就不会轻易的让自己走掉。
脑子里浮起时浔噙笑却忧的脸,和哥哥早上摁着眉心说“别乱来”的样子。
她答应过的。
有事就撤,别逞能。
保全。安全。
犯不着为一座凉亭,搭上让大家提心吊胆的代价。
管家没料到她连个缓冲的余地都不留,脸色顿时僵住。
他追上两步。
沈二跨前半步,伞面倾侧,挡在他胸口往前一寸的位置。
管家刹住:“时太太留步,周先生是诚心与您一叙。”
“诚心?”落槿眼尾笑意淬凉:“我可不是来拜佛的,让她过来。”
不与人同的超然意态,不笑不恼,好似方圆三丈之内都自动成了她的场。
管家喉咙慌堵,气势愈弱,一时不知道怎么办。
让周先生过来?
……好嚣张!
就在这时,凉亭方向传来一声铜铃响。
他偏头望去。
女佣在亭住后探出来,朝管家投来一记确认的目光。
管家立刻抬臂做了个撤防的手势。
一众靛蓝练功服的保镖收手退开,让出通径。
管家躬身,腰弯九十度:
“时太太请。诸位随行,请。”
对方既让了这一步,落槿便也不浪费口舌。
她转回身,目不斜视地迈步,径直越过他。
身后的伞阵推进。
管家保持着躬身的姿势,十数柄黑伞从管家躬身的身侧鱼贯而过。
经过那些靛蓝服保镖时,将碎屑抖落在对方鞋尖前。
寸步不让。
没碰鞋。
……比碰了还让人膈应。
直到最后一柄黑伞从他身侧滑过,管家才缓缓直起腰,后背的棉衫湿了一片。
落槿走近几步。
那女人闻声而动,转过来正面朝她,露出一张年轻得令人意外的面孔。
周家老夫人,佘君兰。
是的。
非常非常的年轻。
完全不像四十岁的人,风韵恰三十左右。
皮肤白皙,眉眼温婉,月白色的旗袍,挽着低髻,插着一支素银簪子。
没有珠宝浓妆。
整个人素净得宛若一朵刚刚绽开的芙蓉。
她面前摆着茶具。
茶已泡好,热气袅袅,在桂花香气中散开。
嘴角温婉的笑意,散发着让人不由自主放下防备的柔和气息。
若不是知道佘君兰的底细。
大概会以为她只是一个与世无争的、温柔贤淑的豪门太太。
落槿忖度着走进凉亭,视线从佘君兰眉眼间游弋而过。
在她对面落坐。
“唰——!”
黑伞收拢,伞尖拄地,沈二几人在落槿身后三步处一字列开。
十数道沉定的身影将她笼罩其间。
佘君兰眼波不动。
没有急着开口,提起茶壶,为落槿斟了一杯。
斟茶的动作习惯,连带着身上那股阴柔温吞劲儿。
和俞邵初,如出一辙。
好一张芙蓉面。
可惜芙蓉底下埋的,从来都是烂泥。
落槿没工夫演,对刨根问底也没兴趣。
不想兜圈子。
她伸出葱指,把茶杯往旁边拨了拨,滑向桌沿。
落槿软唇轻扯:“不渴,不想喝‘迷魂汤’。”
又薄凉,“俞邵初呢,死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