佘君兰抬了抬眼。
她眸里的温度对不上她嘴角的柔和:“落小姐的性子,还是没变。”
就是这副桀骜不驯的脾性才让人看中。
如今还是一样。
落槿面无表情:“哦。”
又是“性子没变”。
俞邵初说过差不多的话。
好像她的人生在他们眼里,就是一盘早就录好的录像带。
随时可以倒回去重放。
落槿感觉骨头有些酸软,沿着筋脉往上爬,酸得她想把自己折叠起来。
石椅硌得尾椎疼。
靠不了背,她轻轻换了坐姿。
又或是园子里的味道太过浓郁。
一阵一阵往鼻腔里灌,呛得她鬓穴突突跳。
更添烦闷。
落槿故意道:“老太太……”
佘君兰的笑容可见龟裂了一瞬。
落槿没错过那个微表情。
雷区,踩实了。
她克制着心底渐长的愠躁:
“周、老、太、太,我呢,没时间陪您煮茶论道。”
佘君兰听了落槿的称呼。
笑意全收。
佘君兰:“他在该在的地方,落小姐可以先听完我的话。”
她最听不得的就是这个“老”字。
她花了多少心思保养这张脸和这副身段。
到了落槿嘴里,就成了“老太太”?
落槿换呼吸,把香味从肺里压出去。
“俞邵初死透了告诉我埋哪儿,没死透告诉我人在哪儿。”
又道:“我考虑是上香,还是上刀。”
她不想跟这位天山童姥多待一秒。
约她的是俞邵初。
虽说她说要会会姓周的,但佘君兰坐在这里跟她磨嘴皮……
让她想把整座园子点了。
有话直说!
磨磨叽叽的。
一个开场白绕了三层弯,两句客套套了四个典故。
当她脾气很好?
落槿干脆放弃找舒服的姿势,换了个更随意。
她单手支着下颌:
“别跟我这盘古开天辟地了,周氏三天内查无此司,你们也不在意的。”
“有我小叔一个‘仗义出手’,替你们走了一步,周氏没什么用武之地了,不是吗?”
这才是他们不动周氏的原因。
没用。
时修泽,她理应称小叔。
落槿知道他们的目标只是时浔。
特意把关系说得紧密,主要是想知道对方的反应。
无论俞邵初要她做什么。
时家。
时浔。
她护定了。
四下凝滞。
无形壁垒将气氛牢牢锁住。
佘君兰瞳孔刹缩,随即恢复,重提壶斟茶。
茶水注入杯中,水声潺潺清晰。
落槿能称时修泽一声“小叔”。
就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她:
落槿和时家之间的关系,是“家人”。
表明立场。
她,对俞邵初毫不在意。
不知为什么,落槿觉得佘君兰听到这些话之后,反而……
松了口气?
佘君兰缓缓将茶壶放下。
白瓷磕在石桌上的响声比平时重了那么一点点。
她微微一笑,嗓调轻柔:
“落小姐,不知道自己……在华国的棋,已经下完了吗?”
落槿掀眸,喜怒不形于色:
“老太太,您再不说正事,我就当您今天约我来是赏花的。”
又顿,“那我走了,这园子散着毒,我闻得头晕。”
这味道冲她来的。
脑子一发晕,战斗力自动减半。
说着。
落槿作势要起身。
她现在只想回去找个靠垫把自己窝进去。
佘君兰笑容放大:
“苏尹,那个蠢货,养了你十几年,连你一根手指的本事都没学会。
她要是有一半你这样的性子。
也不至于被一个男人踩在脚底下半辈子。”
落槿眉梢微挑。
嗯?
保养得宜、连笑都不敢太用力怕长皱纹的女人,忽然说了“蠢货”两个字。
老太太说粗话。
还笑得轻蔑。
不屑。
落槿重新坐好。
摆出一副听故事的闲适姿态,猜到佘君兰接下来,大抵是要为她的过去解疑。
带了点看戏的兴致。
佘君兰没有让她猜:“是我怂恿陆家去挑唆苏尹的。
你年挨的打骂、禁闭、罚跪……大部分源头在我。”
桂花香在空气中浮动。
愈发黏稠。
宛若某种看不见的丝线,一点一点地缠绕上来。
落槿对这些早已心无波澜。
吐葡萄籽似的。
她慢慢说:“哇哦!奶奶~您老当益壮呢,幕后黑手当得还过瘾?”
又冷笑,“老、太、太今天,是来交代犯罪事实的?”
她迟早要这老妖婆,死她落槿手上。
佘君兰眼皮一跳。
她恶心这个称呼,话说得更重:
“你回帝都不是巧合,被人接回来培养,被人推到时家那位面前……”
落槿挥断,比了个“停”:
“打住,就是说……这些都是你们的‘功劳’咯?”
佘君兰不接茬,阴阳怪气:
“你救的那对姐妹,是我放出去,她们的确是从周辞手下逃出来的。”
“落小姐是那么善良,和我一样,帮了她们。”
和我一样。
碰瓷?!
落槿不发一语。
唇角肆意向上撕裂般勾起。
佘君兰:“我还可以告诉你一件事。关于你那个妹妹,邹涵曦坠楼。”
十一年前。
佘君兰接到任务,落脚华国。
设计嫁进底子最脏的,却也是足够上层的周家。
续弦。
贵太太们当面笑背后呸。
尤其她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,靠的是勾引老男人上位。
看不起是最好的伪装。
佘君兰只在乎别人能不能为她所用。
周老爷子贩|毒。
这条线跑了十几年,风险也越来越大。
她先露了一手药剂改良的功夫,把纯度提上去、成本压下来。
黑市里抢着要。
又若即若离,欲擒故纵。
男人,天生吃这一套,喜欢“征服”。
等她彻底渗透进周家的核心后,已经没有人能离得开她。
包括周老爷子本人。
她用神经剂控制一条习惯了牵绳子的老狗。
那些挡路的、该消失的老爷太太夫人们,佘君兰一视同仁。
突发心脏病是个好借口。
她自认算良善,没拿他们做实验体,死得痛快。
不像落槿刚到东南亚地下世界……
佘君兰控制了周老爷子。
周家。
从此是她的。
表面上是周恒生掌舵,她躲在后面,做事方便。
周恒生和周辞卖猪仔,她拦过,也放过。
周家人的死活与她无关,只要不碰她的药剂线,不给她的计划添乱就行。
偶尔给点甜头,操控起来更顺手。
佘君兰自己只管制药。
嫁进周家头半年,佘君兰在贵妇圈里混了个脸熟。
除了发现陆夫人是周恒生的旧情妇。
这条线她留着没用。
她最留意的,是那个从江南来的、老被其他太太暗嘲挤兑的苏尹。
好拿捏的。
是听说苏尹有个从小不在帝都长大的女儿。
查了查内情。
落槿不是京圈里养出来的千金,或许更好“教”呢?
一张白纸,好落笔。
佘君兰抱着试一试的念头,让陆夫人怂恿苏尹把人接回来。
但落老爷子实在碍事,她只能先除掉他。
俞邵初呢?
是在落老爷子去世了一年后回的囯,是他联系上她,才有了后来的计划。
佘君兰想,落槿是真有运气的那个。
从小不用训练受罪,就被她和俞邵初看中。
选上。
她恐怕一辈子都在江南那个小地方,跟在邹涵曦身边护左护右的报恩。
籍籍无名。
哪有今天的风光?
哪来的资格坐在这座园子里跟她喝茶?
佘君兰温和道:“邹涵曦不是自杀,是我派人做的。”
“所以,”她笑:“落小姐不必愧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