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汤澄澈。
佘君兰绵里藏针:
“落小姐,我可以帮你,忘记这个名字。”
记忆倒灌,拽回。
簌簌落桂宛若盐巴,馥郁腻压住腐土味。
在这一刻浓得让人窒息。
落槿的脑子是清醒的。
清醒到……
她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,能看见佘君兰端起茶杯时腕骨微微突出的弧度。
落槿虎口紧收,折向掌心。
她齿音:“涵曦到底踩了你们哪条尾巴,要反复拿她开刀?”
又把这个名字当做鞭子使。
乐此不疲地往她身上,反复鞭挞!
落槿目光投向桌面。
石桌。
整块花岗岩雕的,目测两百斤往上。
她想把眼前这张沉默的共犯,这茶,连同佘君兰伪善的嘴脸……
一并掀个底朝天。
她十指按在粗粝的石桌边缘。
落槿发力。
如山。
好的,巍然不动。
落槿默默把手收回来,交叠放在膝上,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裙摆的褶皱。
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。
嗯。
估计是姿势不对。
落槿转头,朝沈五幽幽道:
“你们……不觉得这桌子,很碍眼吗?”
沈五反应神速:“岂止碍眼!”
当即撸袖子。
一道庞大的黑影先一步掠出。
Evans。
北欧巨汉面色无波地迈着军靴上前,蒲扇般的大手随意往石桌底下一抄。
蓄力憋气都不用。
单手拖着这块花岗岩如拖一袋棉花,轻而易举地拉动,拾两步亭阶而下。
狠狠砸向不远处正目瞪口呆的管家一行人。
“轰!——!!!”
“咔咯!”
碎石如霰弹般炸开。
偌大的桌面在亭阶下四分五裂,粉尘腾起几米高,碎片飞溅
管家连滚带爬地往后闪避,一个趔趄栽进身后的灌木丛。
烟尘未散。
一道道暗桩犹似地鼠般从暗处窜了出来。
将Evans围了个水泄不通,形成一个剑拔弩张的半圆。
落槿:“……”
看着那堆碎得稀烂的石头,她淡定把目光移向别处。
倒也不必……如此细致地拆台。
这下彻底变成“砸场子”。
他们今天来,好歹是顶着“做客”的名头,不是来搞暴力拆迁的。
不过。
她心里那口气,是真的通了。
眼见包围圈收缩。
短棍匕首横举,冲突一触即发,落槿并没有叫Evans回来的意思。
就这些歪瓜裂枣,给Evans塞牙缝都不够。
佘君兰同样视若无睹。
纤长的手指优雅地探向桌面。
僵在半空。
佘君兰:“……”
她才后知后觉面前的桌子被扔出去。
一闪而过的恼。
底下。
包围圈的边缘开始有人呻吟着倒下。
Evans没有出拳。
只是侧让,反手推。
那些暗桩便像被保龄球撞飞的瓶子,七歪八扭地砸进花圃和假山石缝里。
眼看战圈即将被Evans一个人清空。
佘君兰想到俞邵初的交代,她抬手示退保镖。
佘君兰自顾往下说:
“那时候你的成长,需要一个‘祭品’,她只是刚好撞上。”
从楼上掉下来的女孩。
她的公寓后面,就是周家最大的地下贩卖所。
落槿恰好救了两只从围网里漏出来的“货物”。
佘君兰“无意”的透露给周辞和苏尹。
怕生事的和好面子的。
果真没让她失望。
苏尹找侦探跟踪落槿,查清位置后又去问陆夫人怎么办;
陆夫人知道了,陆芸那些个千金小姐还会不知道?
计划到这里。
佘君兰开始放任事态。
安然坐看周氏父子为了掩盖贩卖所的罪行,不惜代价地追杀落槿。
邹涵曦是落槿的人,姿色还不错。
她稍一指点,周辞便心领神会。
这就有了后来的事端。
佘君兰佯叹:“可惜啊,时家那位看不上你,你又不懂示弱。”
又道,“大好的一次攀附时家的机会,就这么生生错过了。”
那时。
她本想借绑架时凝,让时浔在泉陵寺看到,与时凝年龄相仿,病弱绝艳的落槿。
任谁看了都要动心。
就算不动心,以男人的劣根性,也势必会将人带走。
谁知时浔只就派人救走时凝。
连多一眼都没给落槿。
众保镖听了一席话,难以置信。
咂舌。
靠!
这老巫婆!
怎么做到,这么理所当然把这些话当功绩一样讲出来的?
厚颜无耻到发指!
不由得将视线投向少夫人单薄的背影,目光隐晦。
这谁能忍??!
冷静到可怕的少夫人。
心里到底裂开过多少次,才能在这种百箭穿心的话面前,连眉头都不皱一下?
落槿唇线漠然上扬,挑开题:
“周老爷子不仙逝的话,都能做你爷爷了。”
又说,“别拿跨越半世纪的黄昏恋碰瓷我们合法夫妻。”
落槿:“晦气。”
“黄昏恋”几个字。
佘君兰双眸迸出点点火光:“落小姐,别把交易和算计说得那么好听。”
“挑拨啊,没用。”落槿漫嘲:“我家阿浔,可不是周老爷子那样饥不择食的货色。”
那厮要是能被这种低端局套路。
当年在泉陵寺,她就该被顺手捡走了。
想起时浔沉默着。
那家伙想不为她知的想安排好一切,是真的能将她整个人,完完整整地接住。
在她生命里留下的痕迹。
无关交易、算计、攀附、错过……
这点,她亦不如他。
佘君兰冷冷道:“落小姐,知道什么叫过时吗?”
落槿语气真诚气人:“不知道。我老公叫时浔。”
佘君兰:“……”
落槿:“老头要敬,周老太太能忍,我是不能的。老公,要爱。”
又道,“差两轮和差零轮,您觉得能一样吗?”
佘君兰:“…………”
落槿:“代沟过大,您那是忘年,别乱教我。”
佘君兰:“。”
亭上亭下一片死寂。
众保镖低着头。
“噗”地喷出一口气,肩膀可疑地抖动着。
佘君兰没想到自己会被一个小丫头三言两语击碎从容。
她在潜意识深处,早将落槿划进了自己的阵营。
都是一类人。
冷血,务实,懂得把感情当筹码。
只要落槿攀上时家。
必定会借时家的势横扫三大家族,后续的计划便能顺理成章地推演下去。
她也能早一日离开这个处处掣肘她的国度。
当时。
佘君兰一度想放弃落槿。
可俞邵初最擅长的就是韬光养晦,借力打力。
他极了解落氏兄妹。
犟种。
逼到极限就会爆发出惊人的破坏力。
落槿废掉了周辞,将自己推上了风口浪尖;
落屹川劝她出国自强。
才给了俞邵初协助落崇将落槿拱手卖掉的绝佳时机。
起初。
佘君兰并不赞成这个冒险计划。
于是自己设计往时浔身边塞过一次女人,环肥燕瘦,清纯妩媚……
谁知那位爷是真的禁欲,不近女色。
送去的女人被扔出去不说,人至今不知所踪。
从那之后。
再没见时浔踏足过任何声色场所。
哪怕是皇家会所那样的地方,他也只在自己的地盘谈生意。
逆了他的意会怎样?
玩不玩死你,全看这位爷当天心情好坏。
至于后来。
落槿又怎么肯主动贴上去接近时浔?
这中间的弯弯绕绕,大概只有俞邵初和落槿两个人知道。
佘君兰牙根咬了一下。
落槿和她,又有什么区别呢?
如果落槿生在她那个年代,她们大概会成为彼此最称手的对手。
棋逢对手,将遇良才。
佘君兰:“落小姐……很会聊天。”
“的确。”落槿点头如捣蒜,“天赋异禀。”
佘君兰:“……”
她宽厚一笑:“你能变成现在的你,要感谢他。”
他指的是谁,自然不用多说。
俞邵初。
把她从泉陵寺带出来,又将她放在棋盘上,用邹涵曦的命换了她“成长”……
落槿未曾出声。
唇缝里藏着一抹疯疯癫癫的笑意。
佩服。
她佩服对方无可挑剔的自我无罪论。
整件事里,没有一个人有错,错的只有那些不长眼撞上来的倒霉牺牲品。
佘君兰以为撬动了她,语气循循善诱:
“落小姐很聪明,应该知道怎么做。”
聪明。
能忍。
韧如钢丝。
折弯了还能自己弹回来,越是被踩进泥里,越是能把根扎得更深。
这样的人,谁会不喜爱呢?
俞邵初想要她,不是没有道理的。
佘君兰五指拢得泛白,不愿承认又不得不承认。
落槿:“我知道我聪明,不用您说。”
佘君兰:“……”
落槿偏头问众保镖,语气困惑:
“这老太太怎么……还给自己脸上贴金呢?”
众保镖:“……”
为首的沈二严肃:“回少夫人,老太太金多,贴不完。”
落槿了然:“原来如此。”
其他人硬是把笑憋成了咬肌痉挛。
佘君兰:“。”
落槿:“故事听完,走了。”
众保镖“唰”地收拢脚步,齐声应道:
“是。”
亭外。
黑伞“哗”撑开。
佘君兰坐不住了,皱眉:“落小姐……”
落槿兀自起身。
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条,右手一挥,脱手飞向佘君兰面门。
佘君兰的目光被纸条牵走的那瞬。
落槿左手探了出去,指掌精准地扣向佘君兰右肩。
后者来不及躲闪。
指尖落定刹那,掌心下的肩胛骨平直有力,肌肉紧实,没有任何新伤愈合的牵拉感。
猜错了吗?
落槿没有松手。
她借着扣肩的力,五指迅速向下滑移至腰肢。
指腹依次拂过锁骨、肩峰、上臂外侧……
动作快,准。
摸得近乎亵渎的理所应当。
仿佛这具身体,本就是她可以任意翻检的物证。
佘君兰反应过来。
不再容忍,腰背猛地一折,身子向后仰去。
她手肘劈向落槿腕骨。
力道狠辣。
“啪。”
脆响。
震开落槿的手指。
手背红了一片,落槿讽她:
“老太太,身手不错。”
她撤手,不退反进,另一只直取佘君兰大腿外侧。
佘君兰眼底掠过怒火。
坐姿平移。
膝盖骤然抬高,右膝顶向落槿的髋骨,猛力让石凳都跟着挪了半寸。
落槿左手掌住对方膝盖来势,借力旋了半圈卸掉冲劲。
月白旗袍的袖口在空中过弧线。
佘君兰已退到了凉亭柱旁,呼吸微乱,右手若有若无地护在左肋下方。
重新稳住姿态。
落槿指尖堪堪擦过她腰侧的衣料。
收手。
没有再追。
纸条在两人之间落定。
落槿声调轻漠:“给俞邵初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