扩音器是双向的。
机舱里所有声音都会被传回甲板。
时浔听得见小妻子的话。
懂她不出声的沉默。
女孩正在用无声的抵抗,换他的骨血。
他不在乎她说爱谁。
不在乎…她说要离婚,不在乎她说什么来哄俞邵初开心……
他只要她安全。
还能喘气,别再受伤。
小妻子骨质远比常人薄,锁骨太细。
不用力。
扭都能扭折。
时浔想到这里,胃猛地抽搐。
撑不住向前一个匍匐。
有关她的,他什么都怕。
让她说。
“槿槿,宝贝…”男主奇怪的平静,“你说,你说什么都行……”
落槿的哭腔冲破了风:“时浔!你别说了,你别说了……”
她喃喃着。
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。
她阖上眼。
如果一定要这样……
那些人的目的的确达到了。
她说结束好了。
结束了,时浔才可以无所顾忌。
他答应过她。
会救人,会救她哥哥……
女孩的世界一片颓然的黑暗和自责。
不行。
这样对时浔,太残忍。
要么……再赌一次。
落槿不喘不语。
呼吸变得又浅又慢。
犹似一盏灯芯正一寸一寸没进油面里。
像生命在陨落。
俞邵初感觉到手下的重力在增加,女孩无求生欲的卸力。
“落槿?”他声线失了分寸,“落槿!”
没有回应。
女孩失去对抗的松弛。
风把她悬吊的身体吹着轻转一个角度。
露出半颊。
-
甲板上的应急灯只能照出十几米的范围。
时浔昂首。
看不见也感觉不到小妻子的气息。
“槿槿!”他声带血泡,“俞邵初,她怎么了!你对她做了什么!”
时浔疯狂的翻扯袖口。
曾握枪稳如磐石的手此刻几乎捏不住编绳。
查看她的体征……
俞邵初腕一提,一把将人拉回舱口。
伸手探她的鼻息。
呼吸浅慢得若线香燃到了尽头。
烟将散未散。
“你!”俞邵初咬粗嗓子,“特么……”
又朝着驾驶舱:“拉升!”
他心里忽涌上一股说不清的躁怒。
她可以为那个男人做到这一步??!
时浔是什么东西!
一个跪在地上求人的废物。
她宁愿死都不愿意说那一句“我不爱他了”?
为了他不活了?
要用这种自毁的方式,去回应那个男人的下跪?
她的求死给俞邵初一记响亮的耳光。
“想死?”他齿缝一字一顿,“你真特么行。你觉得我会让你死在这儿?”
他五指收紧。
一把把她拎起来,甩进了机舱深处。
枪伤的肩膀磕在金属地面,疼得落槿蜷蜷缩起来。
嘴里溢出一声闷哼。
但,比身体更疼的是耳朵。
扩音器还在忠实地工作。
时浔的声音传上来。
沙哑。
破碎。
裹着血沫。
时浔:“…别伤她,求你…别伤她,拉她上去……”
女孩把脸埋进肘弯里,双手死死捂住耳朵。
拒绝听到任何声音。
她拒绝听到他再说一个字。
“关掉!”她朝着虚空,臂弯里嗓调嗡嗡地颤,“你把它关掉——!!”
她不知道俞邵初有没有关。
持续不断的尖锐耳鸣如钉子般捅进耳道。
什么都不想听见。
落槿宁愿耳膜穿孔,宁愿这辈子都听不见声音。
也不想再听见时浔说一个“求”字。
她把自己蜷成一团,额头抵着地板,缩到最小最小。
像一只被踩碎外壳的蜗牛。
想把自己缩进残存的卷曲片甲里,再没有人找得到。
-
甲板上。
扩音器被切断了。
轰鸣远去。
夜。
恢复了海风的哗滚。
浪涛不知疲倦地拍打着船壳。
时浔跪在那里,掌心按着一地温热的血。
他垂着头。
脖颈里被体温焐得发亮的护身符滑了出来。
时浔念她的名字:“槿槿……”
脑海里。
回荡着俞邵初那句「你想死?你真特么行。」
所有的疼痛被拧开了闸门。
“哧——!”
又一口血从他嘴里呕出来。
暗红的。
溅在甲板上那片已干涸到发黑的血渍上。
俞邵初的飞机如巨大的黑蝠。
缓缓退进黑暗。
沈二按住耳麦,暴怒:
“大哥,可追!”
沈三和沈四从两侧靠近,伸手去搀扶跪在地上的男人。
还没碰到。
就被男人一个眼神钉住。
他们跟随时浔出生入死二十几年,从未见过他像今夜这样。
尊严被碾进泥里。
他们宁愿用血肉之躯去铺一条血路。
管它明哨暗哨。
雷酸汞还是人形炸弹……
也不想看到这一幕。
众保镖护卫眼睛里的火,都足以点燃整片海域。
霍恩立于左舷栏杆旁。
她蹙着眉。
抬手示意一队护卫过去查看时浔的伤势。
恰时。
Berg从人群里劈出一条路。
肩肘狠狠地撞开两个试图靠近的护卫。
“滚开!退后!”他喝声沉冷,“Saunders,警戒外围!”
单膝砸在时浔身侧。
左手托住他右肋,右手探向他的伤口位置。
“Sir.!”Berg前所未有的失态惊震,“你没穿防弹衣?!”
霍恩闻言。
僵顿。
她霍然转身,朝着时浔的方向迈步。
“Stellan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,”霍恩无法理解的锐利质问,“你是故意的?!”
故意用这种方式……
在反抗?
他在报复谁?!
“呵。”
时浔轻嗤。
“咳咳……”
他撑着膝盖直起身,每一节脊椎都在发出无声的碎裂声。
滴答。滴答。滴答。
血。
在甲板上砸出小而圆的水痕。
“赛菲娜小姐。”他顿了一瞬,“您处心积虑要得到的东西,我亲手奉上。”
“我将会是……一个没有心脏的人。”
“满意了?”
时浔蓝瞳冰封。
没有再等她回答,朝人群外围的方向走了几步。
背影孤绝。
萧索。
膝盖一弯。
紧接着便偏了方向。
Berg抢上去一把托住他腋下,却还是没能止住他整个人向前倾坠的重量。
险些一同栽倒。
时浔的视线在闭上的前一秒最后偏向了天空。
他,倒了。
Berg撑住他,吼:“医疗组!医疗组!”
脚步声有序围拢。
霍恩碧眸复杂惊疑。
血线从她面前延伸而过。
直至身影消失。
她才在护卫的簇拥下,跟着离开。
-
另一架飞机上。
脱离主船后一路向东南偏航。
航速拉到最大。
佘君兰把狙击枪的消音器拆掉,退出弹壳,逐件归入枪袋。
她拉链拉到头,朝驾驶舱方向:
“绕一圈,确认热信号彻底熄灭,然后回基地。”
风从敞开的舱门灌进来。
她伸手去拉舱门。
指尖碰到内拉手的那一刻。
回应她的。
是后方的座椅底下一声不紧不慢的哈欠。
“嗯—哈——!”
佘君兰脊背绷住。
那人揉着后颈坐起来,眼皮半耷:
“别紧张。就是腿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