亚克双手捂住脸。
片刻。
拍了拍脸,把视频再一次点开。
播放。
镜头推近。
又看了一遍。
不是手贱。
他是个完美主义者。
少年齿扣一口气。
指节在触控板飞速滑动。
瞳孔里倒映着视频的每一帧,
同时后台的逆向追踪脚本正在暴力拆解信号跳板。
截取元数据。
追踪俞邵初的发射源坐标。
每看一遍都比上一遍更让他想把面前这块屏幕砸烂。
屏幕上的坐标轨迹在跳舞。
坐标在变。
每次定位到一半就跳走。
最后稳定在了一个名为“地狱”的乱码区域。
亚克低咒一句:“该死……玩我呢!”
那老狐狸的坐标位置变化太大。
跳板一层叠一层。
老板还没醒。
他无法知道他留下的另一条途径。
天才少年第一次感受到来自技术层面的降维打击。
无果。
泄愤似的把视频拖进了加密文件夹。
设置了七重密码锁定。
命名:〈千万别打开!〉
决定把这块硬盘供起来。
每日三省吾身。
等程璟潇和沈一他们回来再说。
这两个人一个比他冷静,一个……是等着被老板揍的人。
现在谁都不能说。
否则老板会在病床上用眼神把他发射进海里。
做完这一切。
少年瘫在转椅里。
一脸安详。
“……老板看视频之前,”他喃喃,“建议他先吃药。”
-
“滴。”
监控屏突然烁响。
亚克抬眸。
见医疗室的摄像头信号恢复了。
绿色指示灯稳定亮起,画面里医护人员正在撤除器械。
意味着手术结束。
“好,老板醒了,”他对着孤荡荡的会议,“谁都拦不住他跳海了。”
外间。
雅帝·莱西白大褂换了一件,和众医护走到大厅。
就见霍恩从观察室推门而入。
她在她面前站定。
开口就是结论:
“塞菲娜小姐,先生弹头取出来了。昏迷。深度镇静状态,短期内不会自主苏醒。”
霍恩:“说详细。”
雅帝莱西深深吸一口气:
“右胸,第五肋间,进去时抵到心包,擦过肺动脉干边缘。如果偏了半公分,先生现在……”
她顿了顿,
“目前还没脱离危险期,需要至少四十八小时观察。
他不能动,不能转移。”
霍恩皱眉,唇角跟着沉了沉:
“能返欧?时间不等人,Stellan需要亲自出面处理后续。”
雅帝莱西:“……”
她就知道。
故意把先生的情况说得严重。
怕的就是霍恩会连夜把人强行带走。
儿子胸口中弹。
做母亲的第一句问的是“能走吗”?
她难道不应该先问伤势、再问疼痛、再问预后?有。
雅帝莱西把火气沉进胃里。
神色疲惫而真实:
“最危险的阶段还没过去,未来三到五天不能移动。
这艘邮轮上有完备的重症监护条件,比任何转运方式都安全。”
“塞菲娜小姐,”她道,“您现在动他,等于杀他。”
霍恩不答。
裙摆划过地毯,走进病房。
监护仪的绿色波纹规律地跳动着。
时浔赤裸的上半身缠满纱布,左胸的敷料边缘渗出淡粉色的组织液。
她俯身端详他苍白凌厉的眉骨。
倏地。
霍恩隔着无菌手套的手按在伤口上方。
“呃……”
昏迷中的时浔喉结滑动了一下。
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微微滚动,整条颈侧青筋在薄皮下突突的跳了跳。
雅帝莱西瞳孔急剧一缩:“——赛菲娜小姐!”
身后三名医护同惊呼:
“您干什么!!!”
“伤口还没稳定——!”
“手拿开!!”
她、她怎么能…
虽然……
但,胸骨裂了的人,碰一下跟拿针扎骨髓一样。
若不是伤得严重。
拿手按一下人能疼醒。
雅帝莱西憋着怒意。
想说「您刚才的动作,让先生的心跳停了四秒钟!!」
生生把顶撞的话咽了回去。
在这位野心家面前。
她没有资格。
雅帝莱西嘴角下拉:
“塞菲娜小姐!请您立刻停止!这是无菌区域!”
霍恩面不改色地收回手。
转向自己的护卫:“博尔,确认过了?”
一名医护赶紧上前。
俯身重新检查。
博尔站在门口:“确认。弹头碎片已比对,弹道痕迹也吻合。”
真的。
不是苦肉计。
不是他惯用的、以自我伤害换取筹码的伎俩。
霍恩的脊背似乎微不可察地塌了那么一瞬,又立刻重新挺直。
时浔在甲板上跪下的那一幕,仍叫她震撼不已。
但,并不代表他可以这样。
无弱则刚,有弱则藏。
时浔必须两者选一:
消灭它。
或隐形它。
永远不能把自己放在可以被拿捏的位置。
比如,现在。
雅帝莱西:“……!”
闻言。
她一瞬间脸笼青气,恨不得上去把那只手掰开扔出去!
作为医生。
最见不得这种不尊重的行为!
雅帝莱西逼平自己的呼吸:“够了!”
她继续说:
“您需要确认的东西,我可以在十分钟内给您写一份完整的报告。”
“霍恩女士没必要用先生的伤来做实验。”
向来温柔的女医生。
此刻脸上无一丝温和,腮帮子绷出两道硬棱。
忍不住逾矩责言。
称呼都变了。
她知道自己说得太多。
可在身后那三名医护的无言里,她听见了同样的磕牙声。
空气静得令人心悸。
能听到病床上男人轻弱的呼吸声。
他的眉峰依然蹙着。
像在昏迷深处,也记着什么。
霍恩持着自若的气度。
她眼含审度。
对雅帝莱道:“Stellan醒了,第一时间通知我。我先返欧。”
时浔受伤的消息已在第一时间封锁。
不排除俞邵初会非通过不可控的渠道泄露出去。
要按住高层。
“……”雅帝莱西:“明白。”
先生若醒了。
也轮不到她通知。
再说。
她服从的是先生的命令。
霍恩点了两个人:“波恩,博尔,你们留下。”
两人迈步出来:“是。”
雅帝莱西侧身挡住半扇门:“医疗室内不能有其他人在场干扰……”
“雅帝·莱西医生,”霍恩打断,语气不耐尽显:“他们不是来干扰设备的。”
话带警慑。
雅帝莱西微微一笑:
“先生刚做完手术,需要的是静养。”
!
这摆明了就是监视。
先生的伤还能作假不成?
好吧。
的确有一点点。
霍恩的话压在空气里,让人没法反驳:
“他们是来确保Stellan醒来之前,不会被人打扰。”
听出她的意有所指。
那种“打扰”包括少夫人。
当然。
包括任何可能动摇他决策的活物。
雅帝莱西再不满。
面对从容到令人发指的注视。
她也只能妥协:“是,我们不会让先生出任何问题。”
同样是女人。
少夫人生死未卜。
儿子胸口开了个洞。
不明白霍恩怎么能这样冷血。
眼里只有政事!
清除变量,就像她清除手术视野里的血块一样冷酷而必要。
霍恩最后扫一眼监护屏上趋向平缓的波形。
对护卫道:
“返欧航线变更,走望角绕道,确保没有任何‘意外’跟在我身后。”
护卫:“是。”
似暴风雨后堪堪平复的海面。
霍恩在护卫们的拥拢下先行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