达米安想骂回去。
可嘴唇太干,张嘴就扯出血口子,疼得他眉头皱了一下。
索性闭着眼,假装自己是一具尸体。
装死。
是他现在唯一还能行使的、不被人戳的、属于他自己的权利。
可惜。
落槿的针又戳了一下。
“别装,”她说,“我老公说了,你得保持清醒,马上出去。”
达米安:“……”
「我老公说了我老公说了」。你老公说了,你老公算老几?
还出去?!
她那一针一针的,是扎针还是纳鞋底?
以这个扎法,还没出去就被戳死了。
他现在皱一下眉头,肩膀上的伤就跟着抽一下,疼得他眼前发黑。
疯狗的尊严,在生理极限面前终究是打了折扣。
达米安意识开始游离,整个世界的分辨率都在下降。
眼前的铁栏在晃,时浔那张欠揍的脸在晃,连落槿那根该死的针都在晃。
唯独痛觉依然保持4K超高清。
他忽然觉得自己得说点什么,做点什么,不能就这么被扎死。
死也要死得让时浔不痛快。
于是他半睁着眸,目光落在时浔身上,准备醋坛子翻了他正好看笑话。
“小丫头,”达米安唇翕动:“……帮个忙。”
落槿刚好包扎完,闻言抬眸:
“什么?”
达米安动了动另一只被绑成死扣还未解开的手腕。
“绳子……绳子勒得太紧了,解一下。”他嗓音刻意放软,“你靠过来点,帮我…松一松。”
他一副气若游丝的模样。
人像随时要咽气。
血迹糊住半边颧骨,眼眸半垂,深邃立体的欧式五官,衬得这人带着病弱的惊艳。
疯狗装起可怜来,比真可怜还像可怜。
落槿:“……”
时浔眼皮跳了一下。
当着他的面,对他老婆卖色相?
那只鸭子精都没敢这么玩!
男人手里的棍子捏紧了又松开,松开了又捏紧,指节咔咔作响。
看向达米安的眼神,从“我要弄死你”进化成了“我要把你弄死之后再鞭尸三百遍”的狠戾。
落槿看着那只被绑得确实有些过分的手,勒得发紫,看着确实惨。
但,这点疼跟被针扎比起来,小巫见大巫。
况且。
他的状态分明同她当初被俞邵初注射药剂时一样。
只剩痛觉。
她语无波澜:“大叔。”
达米安虚弱地“嗯”了一声,演技精湛得可以拿奖。
女孩对上那张写满了“我好脆弱我好无助我见犹怜”的脸。
拿起针。
戳。
某人顿时清醒了不少,似被烫了屁股的猴子,差点原地弹射。
达米安:“!”
落槿语气平淡:“还勒得紧吗?”
达米安咬肌锯动:“……不、紧、了。”
“那就老实点,”她面不改色,“你上回不也是这么勒我的?”
又道,“还有力气装可怜,说明再死不了。”
真是给三分颜色就能开染坊,给一滴血就能演完一部战争史诗。
一个真正要晕过去的人,是控制不了呼吸深浅的。
达米安:“。”
这小丫头片子记仇记得真清楚!
装可怜他这辈子头一回用,居然用在了铁板上,还特么是块带针的铁板!
时浔唇弧往上提了提:“ψ(`?′)ψ!”
小妻子戳得好!
最好是把这疯狗戳成漏勺。
漏勺都算轻的,应该戳成渔网!
男人把棍子收回去扣回腰间。
他抱着胳膊往笼边一靠,淡定撇头,对Berg道:
“准备解绳子。”
若非为了照顾达米安那该死的面子,他才不会让小妻子亲手给他扎针。
他进去一戳,顺便讽刺两句,针管怼进去的时候手再抖一下,多疼半秒。
疯狗能立刻跳起来,自己给疼死。
省得在这儿占着他小妻子的手和视线。
男人可劲儿吃干醋,指节在风衣口袋里攥了攥,一脸云淡风轻。
落槿替达米安的伤口做最后检查。
能够感受到背后钉过来结霜的占有欲目光,落在她手上。
她不用回头都知道时浔现在的表情。
嘴角大概率还是弯的,但眼神能冻死方圆十米内的所有活物。
女孩将绷带打了个结。
起身,出来。
时浔将小妻子带进怀里,不合时宜的开口:“回去洗手。”
字字都冒着酸气。
他宝贝小妻子的手该托的地方是他的下巴,那根针该扎的地方是他的胳膊。
那个被按着肩膀该动来动去的人也该是他。
而不是这条光着膀子、浑身弹孔、还嘴硬说“别碰”的野猪。
落槿:“……好。”
时浔:“洗十遍。”
落槿:“。”
达米安:“。”
她只是碰了一下他,又不是徒手抓了癞蛤蟆!
等他缓过来。
第一件事就是把时浔打成豪猪,要他浑身是刺但毫无还手之力。
Berg找到把液压剪,拎上去,咔嚓咔嚓几声响,钢丝绳一圈一圈松开。
两个护卫随即架起达米安。
达米安抖开他们,动作极其霸气剧烈,护卫的手被弹开了。
他踉跄几步,靴底在血水里打了个滑,膝盖差点跪下去,硬是用大腿肌肉绷住:
“老子自己能走,腿又没断。”
“他要是乱动,”落槿说,“就把他腿卸了。”
达米安:“?”
小丫头医德呢?
她的希波克拉底誓言呢!
-
俞邵初桃花眼穿过满厅的狼藉血腥,凝着她暖融融的眼神。
女孩跟达米安斗嘴的时,眼珠子转得活泛,松弛鲜活。
她会翻白眼,会叹气,会拿戳人……
可为什么在他面前,就一潭死水,连恨都沉在底上翻不出来?
他无声地笑了一下。
血沫滑过下巴,滴在已经看不出颜色的白衬衫上。
笑里什么都没有。
只剩一种空荡荡的、像被掏空了的、一望无际的……疯。
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一件事是俞邵初无法忍受的,那就是落槿对时浔露出表情。
他以为自己是最懂她的人,是唯一知道她所有伤痕来历的人。
她十六岁丢了什么,十七岁伤了哪里,十八岁第一次拿枪时手抖了多久。
可现在女孩站在另一个男人身边,说“我老公说了”。
她从前就不属于他的。
现在更是是清清楚楚、明明白白、从骨子里到皮肉外,都属于另一个人了。
俞邵初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暗下去。
“小槿,”他笑容裂了,“你就这么走了?”
那声音细听竟像哀求。
落槿没有愤怒厌恶,目光从俞邵初身上滑过去,“不想看”的刻意回避也无。
纯粹地连情绪都懒得分配给对方。
对这个男人,无论她做什么,都是白费力气。
打他,他笑;骂他,他笑;杀他,他也会在断气之前挤出最后一丝笑意。
肉体再痛,他都一个样。
这变态的疯狂早就和深情缝成了同一个东西,无药可救。
女孩脑袋抵在时浔胸口:“老公,抱。”